辞旧迎新，除夕良宵。紫禁城太和殿前广场灯火通明，万盏宫灯高悬如昼，鎏金铜炉香烟袅袅，丝竹雅乐婉转绕梁。大楚新年最隆重的除夕大宴，在此开席。
宗室诸王、文武百官、后宫亲眷、北狄、西域、东瀛、南洋各国使节齐聚一堂，冠盖云集，锦衣珠翠，一派四海升平、万邦来朝的盛世气象。
今日这场宫宴，意义非同寻常。
太上皇慕容云海与太皇太后雪嫣红，已是耄耋之年，身体日渐沉衰，早已不问朝政，却特意下旨，亲自主持这最后一次除夕大典。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是两位老人家，与天下臣民、与宗室朝臣、与万邦来客，作一场温柔而郑重的诀别。
殿内主位之上，两张并肩而设的紫檀宝座，暖意融融。
慕容云海一身玄色织金寿纹常服，须发尽白，面容清癯，却依旧身姿端正，目光如炬，只是少了几分帝王威严，多了几分慈和沉静。他身旁的雪嫣红，身着绛红绣折枝百花凤纹软缎宫装，银发一丝不苟挽起，仅插一支素玉点翠簪，虽年华老去，肌肤依旧温润，眉眼间那股通透慧黠，仍能窥见当年水粉斋坊主的风华。
两人十指交握，静静坐在殿上，接受满殿跪拜朝贺。
“吾皇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行礼声，响彻大殿。
慕容云海微微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众卿平身，万邦使臣请起。今日除夕，不谈朝仪，不论尊卑，只叙团圆，只话传承。”
话音落，乐声再起，宴饮正式开始。
满殿佳肴罗列，琼浆飘香，可今日最引人注目的，并非珍馐美味，而是太皇太后雪嫣红亲自坐镇殿侧的一处小小妆台——那是她特意命人搬来的，形制古朴，一如当年朱雀大街水粉斋的旧物。
台上摆放着陶制研磨钵、铜制蒸露壶、绢纱细箩、瓷质调脂盘，皆是古法制脂工具。旁边一字排开三盒新制香膏，色泽温润，香气清雅，分别以梅花、桂花、合欢花为原料，是雪嫣红耗费多日，亲手调制的一款新妆，名为——团圆妆。
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在天下人面前展露美妆技艺。
殿中诸位命妇、公主、宗室女眷，乃至各国使节夫人，皆怀着崇敬之心，依次上前，由雪嫣红亲手或指点宫人，为她们轻点面脂，匀抹香膏。
梅花清冷，象征岁寒不易、初心不改；
桂花馥郁，象征富贵绵长、百业兴旺；
合欢花柔婉，象征家国团圆、四海同心。
雪嫣红动作缓慢却沉稳，指尖温柔，为每一位女子细细上妆，口中轻声叮嘱：“妆容在表，心和为本。女子悦己，亦要悦人，更要安心。”
“太皇太后亲手调的团圆妆，香气清雅，肤感温润，不伤肌肤，不添铅华，正是当年水粉斋的本心。”一位老臣夫人含泪低语，满是动容。
西域使节夫人望着镜中温润雅致的自己，忍不住赞叹：“大楚胭脂，温柔如春风，包容如天地，这是天下最美的技艺，最暖的心意。”
不多时，殿内女子面上皆带着淡淡花香，容光温婉，团圆和美，与殿外灯火相映，成了除夕之夜最动人的风景。
待最后一位夫人退下，雪嫣红才缓缓起身，在慕容云海伸手搀扶下，重新回到主位。
殿内丝竹渐歇，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主位上这对携手半生的帝后。
他们知道，太上皇有话要说。
慕容云海握紧妻子微凉的手，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从宗室子弟，到文武百官，再到万邦使臣，最终落回雪嫣红脸上，眼底温柔如春水，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今日除夕，朕与太皇太后，已是七十有八。人生七十古来稀，你我相伴，已是五十八载。朕这一生，走过腥风血雨，踏过权谋暗斗，坐过九五之尊，享过盛世太平，可说的话很多，可讲的事很长，但今夜，朕只想说一段往事，一段与胭脂、与天下、与身旁之人息息相关的岁月。”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放缓，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感慨。
“朕第一次见嫣红，是在京城朱雀大街，一间狭小破旧、快要倒闭的水粉斋。那时朕戴着面具，化名慕容云海，是隐秘在暗处的烟雨阁阁主，是步步惊心的二皇子。朕接近她，接近那间小小的水粉斋，目的只有一个——借胭脂水粉，收集权贵情报，为朕夺嫡铺路，为朝局谋划。”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哗然，随即又迅速安静。谁也不曾想，太上皇与太皇太后的初见，竟是始于一场算计与利用。
慕容云海坦然一笑，继续说道：“朕第一次开口，便是向她索要客人信息，要借她的店，做朕的耳目。朕以为，她会畏惧，会逢迎，会为了生意妥协。可你们知道她怎么说吗？”
他侧头看向雪嫣红，眼中满是宠溺。
雪嫣红轻声接话，声音清亮，一如当年那个不畏强权的小坊主：“我对他说，公子要买胭脂，我欢迎；要打听客人隐私，恕不奉告。我水粉斋做生意，只讲良心，只守底线，绝不做卖人消息、苟且偷生之事。”
满殿众人听得心神激荡，不少老臣眼眶泛红。他们皆是亲历那段岁月之人，深知当年二皇子处境之险，水粉斋立足之难。
慕容云海点头：“就是这一句话，让朕记住了她。朕从未见过如此直率、如此有风骨的女子。她不贪权，不慕势，只守着一钵一花，一心做出安全好用、对得起天下女子的胭脂。她用现代美妆知识改良配方，摒弃铅粉，坚持天然，以选材真、研磨细、调和匀三诀，让一间破水粉斋，一夜成名，轰动京城。”
“那时，朕依旧在利用她。朕借她的工坊，探听后宫消息；借她的客人，了解朝臣动向；借她的声望，收拢民间人心。可朕渐渐发现，朕算计来算计去，最后把自己的心，也算进去了。”
“朕看到她为了匠人温饱，日夜操劳；看到她为了灾民，降价售脂，开棚施粥；看到她面对权贵打压，宁折不弯；看到她被江湖势力追杀，依旧护着工坊，护着匠人。她手中没有兵权，没有权柄，只有一钵一杵，一盒胭脂，却凭一己之力，安定一方民心。”
“朕忽然明白，真正的治国，不是权谋算计，不是铁血镇压，而是如她一般，以技富民，以艺睦邻，以仁安邦。”
他声音微微提高，字字铿锵，震在每一个人心头。
“后来，朕与她携手，从江湖暗斗，走到朝堂风波；从前朝余孽追杀，到后宫势力作梗；从一间小店，到九州工坊林立；从中原一隅，到万邦来学我大楚胭脂技艺。是她，让朕懂得，天下之大，根基在民；帝王之尊，根基在心。”
“朕登基之后，定国策两条：永不闭关，持续与异域交流技艺；永不轻赋，守护民间匠人生计。这不是朕的智慧，是嫣红用一盒盒胭脂，教给朕的道理。”
说到此处，慕容云海抬手，指向殿内女子脸上温润的“团圆妆”，语气郑重：“今日，她以梅花、桂花、合欢花为材，调制团圆妆，寓意岁寒同心，团圆美满。这同心，是朕与她同心，是君臣同心，是万民同心，是万邦同心；这团圆，是家国团圆，是技艺团圆，是天下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