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杉溪的河面哪怕最窄处也有四十多米宽,水流不算急,但河底全是碎石和淤泥,打桩的难度比腓特烈预想的要大。
他到工地的发言完并分配好任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领主府配的单间住房钥匙还给了负责交接工作的人。
“请带回去吧,直到完工前我都会住在工地。”
对方愣了一下,手里捏着钥匙不明所以。
而腓特烈已经拎着包袱,往工人们的集体帐篷走了。
帐篷是大型的,一个帐篷就能塞下二十个人,里面铺着干草和粗毛毯,味道不太好闻。
腓特烈挑了靠门口的一个位置,把铺盖卷摊开,行李往角落一丢。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希米乐也把自己的铺盖扔在了他隔壁,重得砸起一片草屑。
“老大,这里的条件你们也看到了,没必要留在这里受累。”
“我早就说过了,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希米乐压根没听进腓特烈的好心劝告,蹲下来整理毛毯。
跟着希米乐来的十几个兽人也相继钻进帐篷,不过没有挤过来,而是在帐篷另一头找了位置。
几个正在帐篷里休息的人类劳工抬头看了看这群虎背熊腰的兽人,默默把自己的铺盖往反方向挪了挪。
没人打招呼,也没人找茬。
这就是现状。
腓特烈放好东西,掀开帐帘出去,站在工地边上看了半个小时。
虽然他的确是把分工都分好了,但他毕竟不了解施工的各种细节,后续的调整与轮换是必不可少的。
而在腓特烈到来之前,工地上的人力管理就是没有管理:
矮人工匠们负责石料加工。
他们的手艺的确没话说,精度让腓特烈根本挑不出毛病。
但矮人脾气暴躁说话直接,先前他指定的那个矮人工头克里格虽然技术过硬,但脾气很臭,石料组的那些人没少被他骂过。
人类劳工是综合性最强的主力,挖土方、搅砂浆、搭脚手架,什么都能干。
他们不愿意跟兽人编在一起,嫌兽人粗笨,也嫌兽人身上味儿大——虽然其实帐篷里所有人身上的味道都不怎么样。
兽人体力最强,一个牛族扛的石料顶三个人类,因此他们一开始被腓特烈安排去干纯搬运的活。
从采石场把料搬到加工区,从加工区搬到施工面,一天下来就是来来回回扛东西。
三拨人各干各的,中间的衔接全靠吼。
矮人把石料切好了往地上一放,吼一嗓子“搬走”,兽人过来扛走,扛到桥墩那边再吼一嗓子“放这儿”,人类劳工过来码。
至于放的位置对不对、砂浆够不够、间距有没有偏——没人管,也没法管,因为流程是断开的。
反正出了问题再返工就是了。
腓特烈翻了一下前任监工留下的进度记录。
原定六周完工的桥墩基础,已经过了两周半,进度还落后一大截。
要不是有墨菲特打着底桩,狠狠提了一把进度,现在的工作进程简直没眼看。
腓特烈合上记录本,什么也没说。
第一天,腓特烈脱了外套,去兽人的搬运队考察。
没有人安排他,他自己走过去的。
搬运队正从河滩把切好的石墩往施工面运,每块石墩大约两百斤出头,兽人一个人能扛着走,人类得两个人抬。
腓特烈蹲下身,试着自己扛了一块。
石墩压上肩膀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两百斤对一个拥有斗气的人来说不算太重,但扛着走三百多米的泥地,脚每一步都往下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走到一半,他的步子已经开始打晃。
希米乐从旁边跑过来,一只手搭上石墩的另一头,轻轻松松帮他分走了大半重量。
她甚至还有余力偏过头说了句:“小心脚下那个坑。”
腓特烈低头看了一眼,绕过去了。
两个人把石墩扛到施工面放下。
腓特烈直起腰,后背已经湿透了。
旁边几个人类劳工正在搅砂浆,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眼神一直在往这边瞟。
一个领主派来的监工——据说还是要当什么军官的人,居然满头大汗地跟兽人一起扛石头。
这不纯属没苦硬吃吗?这画面怎么看都有点怪。
有人嘴角抽了一下,可能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
因为那个家伙放下石墩之后,又询问了几个工人,转身又走回去了。
到收工的时候,腓特烈计算了一下,自己扛了十九趟。
兽人平均每人扛了三十五到四十趟,差距摆在那里,但十九趟这个数字,比在场任何一个人类劳工都多。
接下来是晚餐时间,晚饭是大锅菜炖肉配粗面饼。
虽然样式单调了些,但高油高盐口味重,而且管够。
腓特烈端着碗坐在帐篷门口的石块上,吃得很快,没跟任何人说话。
希米乐坐在他旁边,碗里的炖肉堆成了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