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走后的第三天,杨凡把矿洞彻底封了。
不是临时封,是永久封。他把洞口的碎石清理干净,用短矛在洞壁上凿出新的凹槽,把一块一块石头嵌进去,再用灵力压实。每一道缝隙都填了碎石和沙土,最后在石壁表面抹了一层从地下暗河带回来的黑泥。黑泥干了以后会变硬,和石头一个颜色,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后面有条缝。他在黑泥完全干透之前用手指划了几道不规则的纹路,模仿风化裂缝,然后用干沙在上面撒了一层,吹匀。
匿息阵没撤,被他改成了“隐息阵”,又往下深埋了灵石。阵基从三块灵石加到六块,阵纹也按照他从黑石山残符中补全的破禁手法做了调整。原来只是屏蔽灵力波动,现在能做到反向扭曲——如果有神识扫过这片区域,阵纹会把杨凡残留的气息和旁边的石头气息搅在一起,发出一种近似花岗岩的反馈。这招是从《归墟诀》破禁篇的符路倒推出来的,他不是什么阵法天才,他只是在那整整十天的摹刻中反复打碎重来,把每一笔的灵力走向刻进肌肉,刻到不用动脑就能复现。
封洞一共用了两天。封完之后他站在外面试了一遍——神识扫过去,山体平滑完整,那片石壁和其他石壁没有任何区别。他退后五步又扫了一遍,一样。再退十步,一样。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北走了。
不是往东。东边是阿青走的方向,他不去。阿青已经安顿好了,他多走一步都是多余。北边是白毛风原的更深处,是他在地图上画了圈但还没有真正踏足的地方。老驼说过那地方连妖兽都嫌弃,但那不是他第一次听说。在黑水镇那个专靠替人跑腿打听消息的散修六指嘴里,他还听到过另一个名字——无回地。六指说得很直白:在北荒讨生活的散修,十个有九个不会进无回地。进去的不一定出不来,但出来的都会说,那不是人待的地方,神识不能用,灵力转不快,待久了连神魂都觉得被什么东西压着。六指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加了一句:“那地方倒是绝了,想找人都找不到。”
杨凡把这句话记了很久。想找人都找不到——这不是危险,这是机会。渊九在南边养伤,渊主的势力在北边扩散,不管哪一个先反应过来,如果他藏在一个连神识都探不进去的鬼地方,对方的搜索范围就会从“几百里”变成“整个北荒原”。他不需要比他们强,他只需要比他们难找。
走之前他把戒指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三块远古渊晶已经全部炼化,元婴流转顺畅,灵力浑厚度比初入元婴后期时增加了将近三成。断念诀的玉简他反复读了几遍,没有练,但已经把心法每一句拆开嚼碎记在脑子里。这是一种后手——只有在被逼到绝境,不拼命就会死的时刻,他才会动用那种切断恐惧和犹豫的禁术。平常不用,用了会上瘾。他知道上瘾是什么意思,那枚玉简的主人最后留下的遗言,声音轻得像睡着了,但字与字之间有一种被磨得极薄的疲倦。那不是战死的人会有的声音。
路上他飞得不快。北荒的风越来越冷,脚下冻土的颜色从灰褐变成深黑,地面的苔藓从灰绿变成灰白,最后连苔藓都没了,只有裸露的岩石和被风蚀出的沟壑。偶尔能看见一些动物的骨头,半埋在冻土里,骨头上有一层霜。
第三天上午,他看见了那条线。老驼画给他的简易地图上把白毛风原和北边冰原的分界画成了一条虚线,虚线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此处有异”。老驼也不知道有什么异,只是听更老的驼客说过。
现在他看见了。那是一片从东向西延伸的浅谷,谷底不深,两岸坡度很缓。谷的一侧是白毛风原的冻土和碎石,另一侧是冰原的白。谷底什么都没有,没有雪,没有冰,没有草,只有裸露的黑色岩石。他的神识越过这片浅谷时忽然顿了一下——不是消失了,是重了。神识像沾了水的棉布,往下坠。他把神识收回来,站在原地,又试了一遍。扫过浅谷北侧那片区域的时候,神识开始变钝,方向感模糊,距离判断出现偏差,原本能精准定位到拳头大小的石块,现在只能笼统地感知到“前方有一片石头”。
他把灵光灯熄灭收好,把归墟珠从怀里摸出来。珠子在浅谷边缘没有任何异常,温度稳定,光团平稳。渊族的气息在这里不存续,干扰神识的不是渊族之力。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浅谷边缘的黑色岩石上。石头很凉,凉得不正常。他用灵力探进去,灵力走到一半开始变慢,不是被吸收了,是被分散了。岩石里有极细微的金属颗粒,颗粒分布很均匀,像是某种天然形成的矿脉。他把灵力收回来,站起来,看着北边那片冰原。这就是无回地。他还没走进去,站在边缘就已经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重量——不是压在身上的重量,是压在心上的。像一个看不见的罩子,从很高的地方缓缓压下来。
他迈出第一步。脚踩在浅谷的黑色岩石上,靴底传来硬实的触感。继续往里走,每一步都走得不快。走到浅谷中央的时候,神识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不可靠的探测器。它的探测范围从五百丈压缩到不到五十丈,定位精度降到连分辨一块石头和一具尸体都困难的程度。灵力运转也开始发涩,不是停滞,而是像水流进了满是碎石的小溪,每一步都要绕过障碍,流转速度比他平常慢了至少四成。
他没有停下来。越是难用神识的地方,对找人的限制越大。他难用,渊九和渊使更难用。如果渊九想在这里找到他,只有一个办法——走进来,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但这片无回地有多大?他在老驼的地图上粗略估算过,至少有白毛风原的三分之一,方圆数千里。在这么大的区域里一个人一个人地找,没有神识,没有追踪标记,靠的就是运气。运气从来不在渊九那边。
穿过浅谷以后,地貌又变了。冰原上没有雪,只有冰。冰是浅蓝色的,很硬,踩上去不会碎,但很滑。他不得不把灵力催到脚底增加摩擦力才能站稳。冰面上有很多裂缝,裂缝宽窄不一,窄的只有指头粗细,宽的有手臂粗,往下看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像冰层闷的。
冰面上零星分布着一些巨大的石块,石块的形状很怪。有的像被刀削过,断面平整;有的像被火烤过,表面有一层焦黑的壳;有的像是在空中旋转着砸下来的,底部嵌进冰层里数尺深,周围炸开一圈蛛网似的裂纹。他在一块焦黑的巨石前面停下来,蹲下,用手摸了摸石头表面——光滑,硬实,不是木炭那种质地,更像某种矿石被极高温熔过之后重新凝住的。他把灵力探进去,石头里什么也没有,空的,神识仍然粘滞。他站起来,走回洞府,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这地方有空禁遗迹是肯定的,只是年代太久,久到金属颗粒都长进了石头里。
往深处走了一整天,他在一座矮丘下找到了一个天然冰洞。洞口被冰柱半掩,冰柱粗细不一,最长的一根从洞口顶部垂到地面,和地上的冰层连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的栅栏。他把两根冰柱敲断,侧身钻进去。
洞里很暗,但比外面暖和,至少没有风。他点了一盏灵光灯。光在洞里显得很暗,不是灯的问题,是这里的环境似乎连光线都能吸收一部分。灯光照在冰壁上,冰壁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像是把一片海冻在了石头里。洞比他在白毛风原那个矿洞小得多,方圆不到一丈,勉强够他一个人躺平。地面是碎石和冻土,他蹲下扒了一层,。手按上去,灵力沿着岩层渗透——触感和浅谷边缘的黑色岩石不一样,这里的岩层细腻而发凉,金属颗粒微乎其微,压迫感也比外面略轻。他把手收回来,这一层原生岩可以挡住至少一半的磁暴干扰,只要不塌,就是天然的保护壳。
足够了。
他没有立刻开始改造这个冰洞。在无回地建立洞府,首先要弄清楚的,是这里的干扰来自何处,有没有周期变化。他坐在洞口,身体隐在冰柱后面,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观察和记录。第一天,他什么也没做,就是坐在洞口,用身体去感应磁暴的强度变化。灵力运转在午后最涩——他把这段时间标为“磁峰”;午夜前后最畅——虽然仍旧不及外界一半,但足以让他完成复杂的阵纹刻写。第二天,他发现冰面上的裂缝在凌晨时分会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是冰层在呼吸,持续大约一个时辰,然后消失。第三天他走出去,沿着冰裂缝的走向用影刺钉了几根木楔做标记,确认这些裂缝的嗡鸣与磁暴起伏同步,裂缝越密集的地方,磁暴强度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