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
小木箱。巴掌长短。没有锁。盖子松了。
直接掰开。
火把的光落进箱子里。
孩童的旧鞋。一只。鞋底磨穿了。破布娃娃。没了一只胳膊。几根彩色发带。褪了色。还有一张写着拉丁文的纸条,边角发黄。
让·莫罗的手开始抖。
他在那堆杂物里一件一件翻。翻到最底下。
手停了。
半块蓝色碎花裙布。
粗布料子。边缘扯破了,撕口处线头散开。布面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干透了,硬邦邦的。
这块布。
去年秋天。他在镇上集市花了三个铜板买的。蓝底碎花。玛丽说好看。他拿回家,借了邻居婆娘的针线,一针一针缝成裙子的边。缝了整整一个晚上。针扎了四次手指。
让·莫罗攥住碎布。十根手指头全扣进布料里,攥得骨节咔咔响。
他没出声。嘴唇咬在一起,咬出血来。整个人蜷下去,额头抵在砖地上,一动不动。
地下室上面传来砸东西的闷响和吆喝声。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他跪在笼子中间,跟那些空笼子一样,空了。
不知过了多久。
吴掌柜手下一个识字伙计跟着队伍四处翻箱倒柜。他端着火把溜进地下室,脚踢到个空笼子,差点绊倒。
“老头,看啥呢?”
伙计凑过来,瞄见木箱底那张纸条。火把往前伸了伸,蹲下辨认。
这伙计在南洋跟红毛商人混了三年,认得些拉丁文的简单词。
他用手指头点着字母,逐个往后挪。
“这上面写着……送货……转运记录……”伙计皱起眉头,嘴巴无声动了几下,“这批货,上个月已经送进教廷中央档案馆了。”
让·莫罗抬头。
他盯着伙计。那双眼睛红得没了边际,伙计本能退了半步。
“中央……档案馆。”
让·莫罗站起来。膝盖磕在砖地上全无知觉。他没拿斧头。把那块蓝色碎花裙布叠了两叠,塞进胸口贴肉的位置。
转身往上走。脚步稳得吓人。
主殿外。
朱高燧正站在台阶上。他从一个破产商人手里截了把镶金首饰盒,掂了掂分量——不轻,纯金底子。另一只手拿破布抹战刀上的血渍,抹了两下嫌脏,把破布扔了。
让·莫罗走到他跟前。
老农夫抬起手,指向城中心。
那座最高的建筑。塔尖挂着教廷的三重冠旗帜。尖顶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带我去那儿。”
朱高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圣天使堡中央高塔。外墙包着三层花岗岩。塔基粗壮,塔身收窄,顶端的十字架在阴天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守卫的人影在墙头来回移动。
伙计气喘吁吁跟上来,弯着腰翻译。“殿下,那老头说他的孩子被送到那边去了。中央档案库。”
朱高燧手里的首饰盒顿了一下。
他把盒子往腰带里一塞,把战刀收回鞘里。咔嗒一声,刀鞘扣死。
嘴巴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没再开口。
范统骑着牛魔王从大门碎木堆那边晃进来。牛魔王迈着慢悠悠的步子,铁蹄踩碎地上的断矛。范统手里捏着一块抢来的干酪,边走边啃,腮帮子鼓鼓的。
“范叔。”朱高燧迎上去,声音压低了半截。“那帮穿红衣的骗子,退路全给堵死了。往前推。”
范统嚼了两口干酪,扭头看了让·莫罗一眼。
老农夫站在台阶说话。就那么站着。
范统把啃了一半的干酪扔进旁边草丛。
斩马刀从背上拔出。刀尖指向中央高塔。
“推。重炮压上去。连墙根一起端了。”
大军修整了不到半炷香。
平民拿起刚才从护卫手里夺来的长矛、短剑和铁盾,跟在队伍后面。老皮特走在前头,铁锤扛在肩上。让·莫罗走在他身边。两人没说话。一个扛锤,一个空手。空手那个走得更快。
队伍直奔城中心。
赵黑虎光着膀子走在炮车旁边。三十门短管炮推上石板路。铁轮碾过千年石砖,碎屑纷飞。
远处,圣天使堡的轮廓压在天际线上。
三层花岗岩外墙。厚得能跑马车。塔楼高耸入云。正门上方嵌着一个两丈高的镀金十字架,在阴沉的天光下反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
这扇门挡了世人几百年。
教皇在里面数金币。主教在里面写黑账。修士在里面锁孩子。
门外跪着的人从来没资格问一句为什么。
今天不一样了。
三十门炮口齐齐压低,黑洞洞的膛口对准那扇厚重的精钢闸门。
赵黑虎举起火把。
范统骑在牛魔王背上,掏出铁算盘。拨了两颗珠子。啪。啪。
“老赵。开饭。”
第一轮齐射。
三十道橘红色火舌撕开阴沉天光。掺钨铁弹砸在精钢闸门上,声响传遍整座罗马城。
闸门上凹进去三个拳头大的坑。没破。
赵黑虎吐了口唾沫。“装弹。再来。”
让·莫罗站在炮阵后方。
他看着那扇门上的凹坑。手伸进胸口,摸了摸那块碎花裙布。
蓝底碎花。
玛丽说好看。
他没有哭。牙咬得太紧了,咬不出别的声音。
闸门后面,教皇本尼迪克特坐在金库最深处。
他听见了。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在告诉他——门外跪着的人,今天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