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告诉自己:不是王宁之定的,是谢安定的人,那他不怪王宁之。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说:不管是定的,结果都是一样——不是他。
他睁开眼,拿起笔。
他想写一封信给王宁之,想问清楚。但笔尖触到纸面,他顿住了。
他有什么资格问?
他是谁?
一个太守之子,凭什么去质问琅琊王氏的嫡孙?
他把笔放下了,但没有把纸收走。
那张空白的花笺就摊在案上,他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纸抚平,重新拿起笔。
不是写信。
是抄书。
他翻到《左传·僖公》篇,从“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开始抄。
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抄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
抄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呼吸平稳了。
抄到第十页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又能想了。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那两个下人的话,万一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那他这段时间的努力就全成了笑话。
不,不是笑话。是他自己不自量力。
马文才停了一下笔,看着纸上刚写下的那个“亡”字。
字写得很正,但那一竖收笔的时候微微偏了,像是手在最后一刻犹豫了一下。
他把这一页揭过去,继续抄。
但如果不是真的呢?
如果只是市井传言,以讹传讹——那他要是退了,才是真的输了。
马文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又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门第是生来注定的,但人不是。”
后来母亲不在了,他再也没听人说过类似的话。
没有人告诉他,不是因为他不能靠努力打破门第,是因为根本没有人觉得他能。
他睁开眼,看着那盏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马忠。”
门外传来马忠的声音:“公子,还没睡?”
“去查两个人。”
“谁?”
“王家的那两个采买和杂役。”马文才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查查他们是哪里人,在王家做了多久,跟谁走得近。”
马忠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是。公子,查到之后呢?”
“查到之后告诉我。”马文才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别的不用做。”
马忠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马文才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抄书。
他不是不信。
他是不能只信。
如果那两个下人的话是真的,那他需要一个答案。
如果话是假的,那他更需要知道是谁在传、为什么传。
他不想害人,但他不能被人当傻子。
抄完第十二页,他放下笔,把那张空白的花笺拿过来,重新铺好,磨墨。
这一次,他写了一封信。
不长。
“王公子台鉴:
文才有闻:王家已定招婿人选,出自谢公之意。不知确否。若确,文才不敢叨扰,自此收敛,埋头读书。若不确,文才亦不敢造次,唯愿公子有暇时,赐一面之缘。
是非与否,公子一言而已。文才信公子,不疑他人。
马文才顿首”
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读了一遍。
然后折好,装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王公子亲启”四个字。
他没有犹豫,把信放在桌角,吹了灯,上床睡觉。
但他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到了王一诺。
那张脸,那双眼睛。
他见过她几次,甚至没跟她说过几句话。
但他就是记住了。
他不甘心。
但他不知道这个不甘心,是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不想白费,还是因为他真的想娶那个人。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他最后是被马忠叫醒的。
“公子,辰时了。”
马文才睁开眼,看着帐顶,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声音沙哑:“备水,洗漱。”
然后他让马忠把这封信送去了王家。
他对马忠说:“告诉门房,我等着。”
马忠接过信,看了公子一眼。
公子脸上看不出什么,但眼睛
马忠不敢多话,转身去了。
马文才站在院子里,看着马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不知道自己等来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等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门房把信封递进来的时候,王然之正歪在王宁之书房里喝茶,王一诺坐在窗边的榻上,看话本。
王宁之接过信,拆开。
他看得很慢。
王然之注意到大哥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写了什么?”王然之凑过来。
王宁之把信纸递给他。
王然之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
看完之后,他没说话,把信递给了王一诺。
王一诺放下书,接过信纸。
王然之轻轻叹了口气:“这小子,把球踢给大哥了。”
王一诺抬起头,看向王宁之:“大哥,你打算怎么回?”
王宁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王然之靠在椅背上,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的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几分,但那股子痞气还是在。
“说实话,这小子这封信写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