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用去码头搬砖。
不用跪在钱老板面前借高利贷。
不用摸黑翻窗,做那种随时掉脑袋的蠢事。
可是现在……
他低头。
一身馊了的囚服,裤子上是洗不掉的血污,脚下是一双鞋底快磨穿的布鞋。
从他站的这个位置看出去,能看见院墙外面露出来的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梢。
树梢的方向,是安庆府最热闹的那条街。
他够不着那条街。
连看都看不见。
沈从文松开门框,转身往堂屋里走。
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膝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摔进了堂屋。
他没有爬起来。
就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哭。
眼睛是干的。
但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很难听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母扑过来拉他,被他一把推开了。
“别碰我。”
他从砖地上爬起来,趔趄着走进自己那间屋子。
屋里空荡荡的。
书架上的书早就卖光了,只剩几个积灰的空格子。床板
摸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
几块碎银子,三两整银。
这是他卖掉所有藏书换来的钱,也是他最后的钱。
他把油布包攥在手里,走出房门。
沈母还瘫在堂屋地上,沈父还蹲在门槛上抽烟,张掌柜还在等他们画押。
他谁都没看。
从歪斜的院门走出去,往巷子深处走,往那条喧闹街道的反方向走。
走到巷尾,碰上一支等在路边的商队。
三辆骡车,车上装的是安庆本地的茶叶和干货,打着去京城贩货的旗号。
领头的车夫正在招杂役,帮忙赶车、卸货、喂骡子,管饭不管工钱,到了京城自行散去。
沈从文走到车夫面前。
“我跟这趟车去京城,什么活都能干。”
车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囚服,血裤子,磨穿的鞋,瘦得脸颊凹进去两个坑。
“干过力气活没有?”
“干过。”
码头上的日子教会他的。
车夫撇了撇嘴,往最后那辆骡车的车尾一指。
“上去吧。别坐货上面,蹲车尾。”
沈从文爬上车尾。
骡车“吱呀”一声启动,往城门的方向晃过去。
他坐在车尾,背对着安庆府的方向,两条腿悬在车板外面,随着骡车的颠簸来回晃荡。
巷子口传来的鞭炮声还没有停。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指一直攥着怀里的油布包,攥得骨节发白。
骡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安庆府的轮廓在身后慢慢变小,最后缩成天际线上一个灰扑扑的影子。
沈从文盯着那个影子,盯了很久。
直到拐过一个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上那双快要散架的布鞋上。
鞋底有个洞,大脚趾从里面露出来,指甲盖是灰的。
他把脚缩了回去。
官道往北。
京城在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