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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0章 剑圣残光(上)(2 / 2)

“孤玄。”

这是剑圣的徒弟,这个名字,亦是剑圣亲自为他取的。

当这两字从墨尘口中缓缓说出时,剑圣整个身躯僵了一下。

“他是魔吗?”

短短四个字,如数万根针刺狠狠刺入剑圣的心魂。

“他只是爱上了一个人……仅此而已。”

剑圣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他的右手开始颤抖,不是衰老的颤抖,不是力竭的颤抖——是那只手在回忆,在回忆数百年前的那一天,那柄剑刺入那个年轻胸膛时的触感。

“你可曾问过关于那女子的一切?”

“你没有。”墨尘的声音忽然又慢了下来,慢到像是在审判席上宣读书卷,“你什么都没有问。你只看见了一个魔域的女人,只看见了你最得意的弟子‘堕落’了,只看见了你‘剑圣’的脸面被人踩在了脚下。”

“你杀他不是因为他是魔。是因为他让你丢了脸。”

“你的徒弟,那个五岁入门、七岁通剑理、十二岁就能在你剑下走过十招的天才,那个整个神界都说是你衣钵传人的少年——”

墨尘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奇怪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更接近本质的东西。

那是悲哀。

是那种只有当你真正看穿了一个人、看穿了他的所有伪装、所有自欺、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之后,才会生出的、比鄙夷更残忍的、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他爱的那个女人,是魔族的没错。可他有没有杀过一个人?有没有伤害过一个无辜?有没有做过任何一件配得上‘魔’这个字的事?”

剑圣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

“你不知道。”墨尘替他说出了答案,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她是魔。你只知道你的徒弟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你只知道你‘剑圣’的弟子,不能被一个魔族女人毁了前程。”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秘密。

“可你有没有想过——毁了他的,不是那个女人……而是你。”

剑圣周身空间浮现一抹触目惊心的裂痕。

“你杀他的时候,你以为你做的是对的事。你以为你是在维护正道。你以为你是在大义灭亲。”

“但……你就是一个含着泪斩断了自己最珍爱的东西的、伟大的、悲壮的、值得被万世传颂的……”

墨尘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不是声音了。

那是一把刀。

一把没有形体的、无形的、比剑圣那只“无形的剑”更锋利的刀。

“……伪君子。”

剑圣的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而墨尘的话,并未就此停下。

“你杀他的那一剑,不是为了正道,不是为了苍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大义。”墨尘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的底下,是翻涌的岩浆。

“你是为了你自己。你是怕别人说你教出了魔头。你是怕你‘剑圣’的名号被玷污。你是怕天下人指着你的脊梁骨说……看,那就是剑圣的徒弟,堂堂剑圣,教出了一个与魔族为伍的孽障。”

轰!

毫无预兆,剑圣身躯消失在原地。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无比清晰的感知到对方的呼吸。

剑圣那双瞳眸,似在顷刻间便换了一个人。

一股狂暴而又恐怖的无形剑气冲天而起,肆意的撕裂着封神台上的黑暗气息。

剑圣抬起右臂,那只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缓缓伸向身侧的虚空。

墨尘感觉不到任何剑意。

但来自剑圣的杀机,以及那属于“剑圣”这两个字该有的、足以碾碎天地的威压。

那只是一只老人的手,颤巍巍地伸出去,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只是想伸个懒腰。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虚虚地拢着,像是握着什么。可那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剑柄,没有剑身,连一丝灵力的波动都没有。

可那个姿势。

那个虚握的、指节微曲的、掌心朝内的姿势——

那是握剑的姿势。

一个握了几十万年剑的人,他的手记得那个形状。哪怕剑不在了,哪怕手臂断了,哪怕全身的灵力都散了,那五根手指还是会在某个时刻,不由自主地,弯成那个弧度。

就像溺水的人会伸手。

就像将死的人会呼吸。

“墨尘……”

他缓缓地转动那只虚握的手,像是在端详一柄不存在的剑。手背上的青筋随着这个动作微微隆起,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那双浑浊的、半阖着的老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剑意,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幽暗的、更沉郁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压在灰烬下的炭,表面上看不到一点火星,可当你把手伸过去,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

“老朽本一心求死,你又何必要如此?”

他的声音格外沉闷。

远处,云海正在翻涌,灰黑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撞向山壁,又被弹回去,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轰鸣。

剑圣的眼底,那点猩红的、不祥的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他的右手缓缓地翻转过来,掌心朝上,五指向天。那只枯瘦的手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像是一片被风干了的老树皮。

风从他空荡荡的左袖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方的云海还在翻涌,灰黑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撞向山壁,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轰鸣。

暮色又暗了几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正在消退,像是天地间最后一道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

可他的脸上,在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在那张满是褶皱的、灰败的、行将就木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光。

“哎……”

他轻轻一叹,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

他的右手缓缓地合拢,那五根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来,虚虚地握成了一个拳。那个拳头里什么都没有,可你看着它的时候,你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那拳头里,握着整个天地。

他的右手缓缓地松开,五指向天,掌心朝上。那只枯瘦的手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可这一次,那光不是死寂的,而是——

活的。

是那只手周围的空间在发光。不是光,是一种比光更微妙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指尖、从他的掌心、从他每一个毛孔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外渗透。

那东西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温度。

可它存在。

他转眸看向自己的掌心,似自言自语道。

“有剑的时候,我是剑圣。没有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是。自左臂被斩之后,我常年静坐于此地,忽有一日,我发现……”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半阖着的眼睛,看向墨尘。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疲惫。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眼前这个枯瘦的、佝偻的、行将就木的老人,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就像一粒尘融入了虚空。

“有剑胜无剑,无剑胜有剑。这些话,我年轻的时候就会说。说了一辈子,以为自己是懂的。可直到这只手臂被斩断,直到那柄剑从我手里脱落,直到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才发现……”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不属于老人的、年轻的、明亮的、像是初升的朝阳一样的光。

“我从来就没懂过。”

他的右手忽然动了。

缓慢地、随意地,向前方轻轻一拂。

就像是在赶走一只飞近了的蚊虫。

一拂之中,没有剑,没有剑气,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具象的力量。可那一拂所过之处……

风停了。

云海不再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纹丝不动。

然后,风又起了。

云海又开始翻涌。

暮色又暗了几分。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当年那一剑,斩了我的左臂,斩了我的剑,斩了我的一切。”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可她不知道,她那一剑,也斩掉了困住我一辈子的那个壳。”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而今日……你既执意求死,那老朽,便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