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要来了。
晨雾还没散尽,基地的起床号就响了。林凛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海天交接处刚泛起鱼肚白,远处灯塔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像谁在水面画了个发光的圆。
她下床穿鞋,脚碰到个硬物。低头一看,是昨晚抱回来的海图,卷成一卷靠在床边。她弯腰捡起来,海图边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翻开的那页上,红笔画的航线弯弯曲曲,像条沉睡的龙。
“四天。”她对着海图小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打了个转,飘到天花板上,又落回耳朵里。
洗漱间的镜子蒙着层水汽,她用袖子擦了擦,镜子里映出张稚嫩的脸——虚岁六岁,实际四岁半,眼睛底下却有淡淡的青黑。她凑近了看,瞳孔深处好像有东西在流动,很浅的蓝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龙血”吗?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太姑奶奶笔记里写过,林家嫡系血脉觉醒时,眼睛会泛起蓝光,像深海的水。可她这蓝光太淡了,淡得像错觉。
“看甚麽看,又不会多看出一只眼睛。”她对着镜子嘀咕,用凉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在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
食堂里已经热闹起来。战士们端着搪瓷碗来来往往,说话声、碗筷碰撞声、炊事班炒菜的滋啦声混在一起,像首晨起的交响乐。林凛打了粥,拿了两个馒头,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粥是白粥,熬得稠稠的,米油浮在表面,泛着光。馒头是粗面馒头,嚼着有麦香。她小口小口吃着,眼睛盯着窗外。海面上的雾渐渐散了,露出底下蓝灰色的海水,一波一波涌向岸边,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
“依凛!”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林凛回头,看见三叔林丕邺端着个大海碗在她对面坐下。碗里堆着小山似的海蛎饼,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食,刚出锅的。”林丕邺用筷子夹了两块最大的放到她碗里,“老王特地给汝留的,讲汝瘦了,要补补。”
“我哪有瘦。”林凛小声反驳,可手很诚实地拿起海蛎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海蛎又鲜又嫩,混着葱花的香,是地道的闽都味道。她突然想起奶奶做的海蛎饼,也是这样金黄酥脆,只是奶奶总爱多放点花生米,吃起来更香脆。
“想家了?”林丕邺看她出神,问。
“嗯。”林凛老实点头,“想依嫲做的红糖糕了。”
“快了快了,再四天,等汝从海底上来,三叔带汝回家,让依嫲给汝做一大锅,食到汝撑。”林丕邺说得轻松,可林凛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依叔。”她突然问,“汝当年第一次出任务,惊无?”
林丕邺夹海蛎饼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林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惊啊!怎么不惊?我那会儿还没十八,第一次跟船出海,浪大得能把船掀翻。我趴在船舷边吐,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胆汁都吐出来了,还在吐。”
他喝了口粥,继续说:“汝依伯看我那熊样,一巴掌拍我背上,讲‘吐甚麽吐,海又不会把汝吞了’。我说‘它要是真把我吞了呢’,汝依伯讲‘那汝就变成鱼,游回来’。”
林凛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真的,”林丕邺也笑,“后来我就不惊了。我想,大不了就变成鱼,反正咱们长乐人,生来就是吃海的。海真要吞了我,我也要从它肚子里游回来,告诉它,林家人不是那么好吞的。”
他说得轻松,可林凛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她听爷爷说过,三叔第一次出海就遇上台风,船差点翻了,是大伯硬把他从海里捞上来的。捞上来时,三叔已经昏过去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个救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