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通道受阻,是天不遂人愿,非他之过。朕若因他用处没了便冷眼相待,与逐利商贾何异?与禽兽何异!”
他喘口气,目光落在苏寅身上,放缓语气却掩不住疲惫:
“苏寅,朕说过,大唐永不负你。爵位、王府、食邑,一如往昔。你安心住下,朕不是那卸磨杀驴之人。”
他话锋一转,看向众臣,声音又沉下去:
“从今夜起,所有仰赖仙境物资的计划,全部重审。”
“药师,北伐暂缓,你去拟个更为稳妥的方案。”
“玄龄,户部重新核算明年预算,工坊扩建一律暂停。”
“魏徵,你盯着吏部,凡借新法之名滥设的冗官,该裁的裁。”
“辅机……你去安抚世家,告诉他们,朝廷虽有变故,但仙种已扎根,民生不会倒退回从前,让他们少动歪心思。”
众人肃然领命,躬身退出。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外面世界的焦虑与嘈杂隔绝,偌大的两仪殿偏殿,霎时只剩下君臣二人。
灯光将李世民与苏寅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金砖地上,寂寂无声。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踱到苏寅面前,昏黄的灯光下,这位帝王脸上的倦色与鬓边新添的几丝灰白清晰可见。
他看了苏寅片刻,那目光深邃复杂,有惋惜,也有一丝温和。
“苏寅,”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议事时低沉了许多,也少了几分帝王的威压,更像是一个长辈在说话,“抬起头来。”
苏寅依言抬头,对上了李世民的眼睛。
“今日这些话,尤其是辅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世民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玉的纹路。
“他身为宰辅,总领国事,骤然听说如此巨变,心急失言,也是常情。他担心的,是大唐的江山社稷,是千万百姓的福祉,并非针对你个人。”
苏寅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言语苍白。
李世民摆了摆手,止住他欲开口的意图,继续道:“你为大唐所做的一切,朕记得,大唐也记得。”
“没有你,朕看不到土豆、玉米遍野金黄,看不到军士用上火器,看不到伤病之人用上那奇效的药物。”
“你带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是眼界,是强盛的希望。”
“这些,足以让大唐少走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弯路。”
“朕说过,你有功于大唐社稷,大唐永不负你。”
“这话,到何时都作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语气变得更沉,也更缓。
“所以,不必惶恐,也不必愧疚。回不去……便回不去了。”
“从今往后,这长安,这大唐,就是你的家。”
“朕许你的逍遥王,是让你逍遥自在的王爵,不是悬在你头上的利剑。”
“往后,你便安心做个富贵闲人,好好在这长安城里过日子”
“想领略大唐风物,天下山水你尽可去看。朕给你这个爵位,就是让你享这份清闲尊荣的。”
他目光微凝,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至于那些风言风语,你不必理会。有朕在一日,便无人敢拿此来说事,也无人敢慢待于你。”
“你苏寅,永远是大唐的逍遥王,是朕的子侄。”
“陛下……”苏寅心头震动,鼻尖微酸。
“好了,”李世民松开手,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里带上了送客的意味。
“折腾了一夜,你也乏了,回去歇着吧。往后,不必再为这通道之事忧心。大唐的路,还长着呢,没有来自仙境的物资,朕,也一样要走下去。”
苏寅深深吸了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退后两步,躬身一揖到底:“臣……苏寅,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李世民立在灯下的背影,那身影依旧挺拔,却似乎也承担着难以言说的重压。
苏寅转身,一步步走出殿门。
殿外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在脸上。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河依旧璀璨,可那一扇曾连接两个世界的门,却仿佛彻底隐没在了无尽的黑暗里。
逍遥王……他咀嚼着这个封号,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从今往后,他便真的是这大唐王朝里,一个被供养、被礼遇,却也与故乡永远隔绝的“逍遥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