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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烧其粮草(1 / 2)

夜露凝在甲胄上,像撒了层碎冰。沈括蹲在土坡后,看着远处瓦剌营地的火光在风里晃,鼻尖萦绕着马粪和酥油混合的气味——那是瓦剌人特有的味道,带着草原的粗粝。

“确定粮草堆在西北角?”他扯了扯身边老周的袖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老周刚用匕首削了根树枝当哨子,正往上面缠布条,闻言往嘴里塞了片草叶,含糊道:“错不了,俘虏招的,说那边有三个大帐,囤着青稞、羊肉干,还有给战马备的豆饼。”他指了指自己的腰,“我这工兵铲都磨亮了,等会儿直接凿帐篷底的木柱,一掀一个准。”

柱子在旁边捣鼓着火折子,擦了三次才冒出火星,吓得赶紧用手捂住:“哥,火折子够吗?我揣了五个,都是新做的,浸了松油。”他怀里的布包鼓鼓囊囊,除了火折子,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麦饼,是今早伙房发的。

“够了够了,”于谦从树后转出来,手里捏着张草图,借着月光指给他们看,“西北帐群有两个巡逻队,亥时换岗,换岗间隙有一炷香的空当,咱们就那会儿冲。沈括带两个人去东边放烟幕,引开巡逻兵;老周带三个兄弟凿帐篷柱;柱子跟我去搬火油桶,记住,泼完就撤,别贪多。”

沈括点头时,耳尖蹭到了冰凉的露水,忽然想起早上出发前,娘塞给他的布包里除了麦饼,还有块暖手的棉布,此刻正贴在胸口发烫。他摸了摸,硬声道:“放心,我准能把人引开。”

亥时的梆子刚敲过,瓦剌营地的换岗哨声果然响了。巡逻兵骂骂咧咧地交班,有个络腮胡还踢了脚旁边的木桩,骂道:“这鬼天气,等破了城,先抢两坛马奶酒暖暖身子!”

“走!”于谦低喝一声。沈括立刻带着两个弟兄,往东边的空地上扔了把浸了煤油的干草,火折子一点,浓烟“腾”地起来,还故意弄出马蹄声。果然,刚换岗的巡逻兵骂着“哪来的烟”,全往东边跑了。

“就是现在!”老周挥着工兵铲冲过去,对准粮草帐的木柱“咚咚”猛凿,木屑飞溅中,他喊着号子:“一、二、三——倒!”第一座帐篷应声塌了半边,里面的青稞袋子滚出来,露出饱满的颗粒。

柱子抱着火油桶跑得脸通红,扯开桶盖就往帐篷布上泼,油星溅在他手背上,他都没躲:“于大人,快!我点了啊!”

于谦按住他的手:“等老周他们撤远些。”直到老周带着人跳出战壕,他才点头,“点!”

火折子碰到油浸的帐篷布,火苗“呼”地窜起,瞬间舔上帐篷顶。三个粮草帐像三朵巨大的火花,在黑夜里炸开,烤得人脸庞发烫。沈括从东边绕回来时,正看见个瓦剌兵举着弯刀冲过来,嘴里喊着“抓奸细”,他想都没想,捡起地上的木棍横扫过去,正打在对方膝盖上,那兵“嗷”地跪倒,被赶上来的老周一铲拍晕。

“撤!”于谦喊着,手里还拎着半袋没烧完的豆饼,“给咱们的战马带点宵夜。”

往回跑时,身后传来瓦剌人的怒吼和救火的嘈杂声,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柱子喘着气笑,嘴角沾着灰:“哥,你看那火,烧得跟晚霞似的!”老周擦着工兵铲上的木屑,哼道:“这才叫釜底抽薪,看他们明天拿什么喂马!”

沈括摸了摸胸口的棉布,暖乎乎的。他想,等打赢了,一定要跟娘说,她给的棉布不光暖手,还壮胆呢。

夜风卷着火星往回扑,沈括跑在最前面,靴底踩过带霜的草地,发出“沙沙”的轻响。怀里的棉布被汗水浸得发潮,却依旧熨帖地贴着心口,像娘的手在轻轻推着他往前。

“等等!”老周忽然拽住他,指着斜后方,“那边有马蹄声!”

众人立刻蹲进路边的沟壑,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衣襟,冰凉刺骨。沈括屏住呼吸,看见三个瓦剌骑兵举着火把冲过来,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晃,能看见满脸的焦躁——想来是发现粮草被烧,往这边追了。

“别出声。”于谦按住腰间的短刀,目光在骑兵腰间的箭囊上扫过,“他们只有三个人,别硬碰。”

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其中一个忽然勒住马,往沟壑这边望:“刚才好像有动静?”另一个啐了口唾沫:“哪有?准是被火惊了的兔子。快追,丢了粮草,头领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马蹄声渐渐远去,沈括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老周拍着他的背笑:“小子,刚才脸都白了,跟你第一次上城楼那会儿一个样。”

沈括红了脸,刚要反驳,柱子忽然指着远处:“于大人,你看那火!”

火光里竟窜出几个黑影,扛着什么东西往营地深处跑。于谦眯起眼:“是他们的亲兵,想抢救没烧完的粮草。”他忽然对老周道,“你带两个人,绕到营地东侧,往他们的马厩扔几个火把,动静越大越好。”

老周眼睛一亮:“好主意!烧了他们的马,看他们怎么追!”他拽着两个弟兄,猫着腰钻进夜色,工兵铲在草叶上拖出轻响。

沈括跟着于谦往回撤,刚拐过一道土坡,就听见瓦剌营地传来一阵混乱的嘶鸣——是马受惊了!火光中,无数黑影在马厩周围乱窜,喊叫声、马蹄声、木板断裂声混在一起,比刚才烧粮草时还要热闹。

“成了!”柱子拍着手笑,麦饼渣从嘴角掉出来,“老周叔真厉害!”

往德胜门走的路上,沈括总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时,却只有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刚才被老周拍晕的瓦剌兵,那兵怀里好像揣着个布包,当时只顾着跑,没来得及细看。

“于大人,”他忍不住问,“刚才那瓦剌兵,会不会还有同党?”

于谦脚步一顿,往身后望了望:“说不好。不过咱们烧了粮草,又惊了马,他们今夜自顾不暇,顾不上追。”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沈括手里一塞,“拿着,这是从粮草帐里摸的,能顶饿。”

是块奶疙瘩,硬邦邦的,带着股膻味。沈括咬了一口,涩得直皱眉,却慢慢品出点甜来——像极了守城的日子,乍尝是苦,回味却有股韧劲儿。

快到城门时,城楼上忽然扔下根绳索,小李子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是沈大哥吗?于大人让带的硫磺到了,在箭楼底下堆着呢!”

沈括心里一动,硫磺是做火药的,看来于大人早打算好了,烧粮草只是第一步。他抬头喊:“把吊桥放下来,我们带了好东西!”

吊桥“吱呀”放下,老周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半袋青稞:“给伙房熬粥,让弟兄们尝尝瓦剌人的口粮,比咱们的麦饼糙多了。”

城楼上的士兵们见他们回来,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柱子抢着说:“那火大得很!把半边天都烧红了,瓦剌人跟没头苍蝇似的,光剩下喊了!”

沈括没说话,只是往箭楼走,想看看那些硫磺。路过伙房时,王婶子正往大锅里倒雪水,见了他就喊:“小沈,快来!刚熬好的姜汤,给你们暖暖身子!”

姜汤辣得人直冒汗,沈括喝着喝着,忽然看见灶台边堆着些没烧完的豆饼——是老周说的,给战马备的那种。“王婶,这豆饼……”

“哦,是巡逻兵捡的,”王婶子往灶里添了把柴,“说瓦剌人连马料都当宝贝,我就想着泡软了,掺点野菜给伤员煮粥,总比啃干饼强。”

沈括望着跳动的灶火,忽然觉得这城楼上的烟火气,比瓦剌营地的火光更暖。那些被烧掉的粮草,是断了敌人的路;而这锅里的粥、手里的姜汤,是续着自己人的劲儿。

于谦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纸条:“石亨那边回信了,说援军已经过了阳高,咱们烧粮草的事,正好让他们以为我们要守到最后,放松警惕。”他拍了拍沈括的肩膀,“今夜这把火,烧得值。”

沈括摸了摸胸口的棉布,已经凉了,却像还留着娘的温度。他知道,这火不光烧在瓦剌营里,更烧在每个守城人心里——烧散了怕,烧出了勇,烧得那“守”字,比城砖还结实。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照在箭楼的硫磺堆上,泛着细碎的光。沈括望着那堆能炸响的“底气”,忽然想,等打赢了,一定要把这奶疙瘩的滋味,讲给娘听。

灶膛里的火光舔着锅底,王婶子正用木勺搅动锅里的豆饼野菜粥,豆香混着艾草的清苦漫开,把半个箭楼都熏得暖烘烘的。“小沈,再尝尝咸淡?”她舀了勺递过来,粗瓷碗边还沾着点面粉——是早上蒸麦饼时蹭的。

沈括吹了吹,抿了口,粥里的豆饼被煮得软烂,带着点淡淡的奶香。“正好,”他咂咂嘴,“比瓦剌人的奶疙瘩好吃。”

老周扛着工兵铲进来时,肩膀上还落着霜。“可算回来了,”他往灶边一蹲,伸手烤着火,“马厩那边烧得痛快,有几匹好马惊得撞断了围栏,跑咱们这边来了,石亨将军的人正牵着去驯呢。”

柱子凑过来,手里攥着个没烧完的瓦剌马鞍垫,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你们看这针脚,”他指着线头,“还没我娘纳鞋底的功夫好。”

正说着,于谦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张刚译好的瓦剌文书。“他们果然慌了,”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拍,“说要派使者来谈判,想骗咱们开放西直门,好运些粮草进去。”

沈括看着文书上的字,忽然想起那个被老周拍晕的瓦剌兵,腰间好像挂着个同款的马鞍垫。“大人,”他忽然道,“那俘虏说不定知道些什么,要不要再审审?”

于谦点头:“去看看。”

俘虏被关在箭楼底层的储物间,手脚都捆着,见有人进来,立刻梗起脖子骂骂咧咧。沈括从怀里掏出那块奶疙瘩,往他面前一晃:“认识这个吗?你们的粮草,够吃到正月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