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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英宗返京(2 / 2)

英宗嚼着饼,清甜里带着点发酵的酸,像极了这起起落落的日子。他忽然对老兵说:“你还记得吗?当年在漠北,咱们啃冻成石头的麦饼,你说要是能闻闻槐花饼的香,死也值了。”

老兵抹了把脸,声音哽咽:“奴才记得……奴才现在闻着这香,觉得比在瓦剌梦里的还真。”

正说着,院外传来孩童的笑声。英宗走到窗前,见几个小皇子正蹲在槐树下捡槐花,其中最小的那个,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一个穿明黄小袄的孩子举着把槐花跑过来,隔着门喊:“皇叔!母后说这花能做饼,给您留了一大捧!”

是景帝的小儿子。英宗愣了愣,随即笑着招手:“进来吧,让皇叔看看你的花。”

孩子蹦蹦跳跳跑进来,怀里的槐花撒了一路。他仰着脸看英宗,忽然指着他腰间的牛皮带:“皇叔,你的带子没有父皇的玉带好看。”

英宗被逗笑,解下皮带递给孩子:“这是瓦剌的匠人做的,比玉带结实,你看——”他拽了拽带身,“能拴住烈马呢。”

孩子接过皮带,学着大人的样子系在腰间,摇摇晃晃地跑出去,嘴里喊着“我有能拴马的带子啦”。英宗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小太监说:“去,把我那对核桃拿过来,送小殿下玩。”

小太监刚走,于谦就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木盒:“陛下(景帝)说,这是当年您留在东宫的弓箭,找了半年才找着,弓弦换了新的,说您要是想射箭,宫后苑的靶场一直空着。”

英宗打开木盒,弓身是熟悉的桑木,带着淡淡的松香。他试着拉了拉弓弦,“嗡”的一声,震得檐下的麻雀又飞了起来。“还是这张弓顺手,”他笑着说,“当年我用它射过一只雪狐,皮毛给了郕王做围脖。”

“陛下(景帝)一直收着呢,”于谦道,“就在他的寝殿里,天冷时还拿出来摸摸。”

英宗的手顿在弓上,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走到槐树底下,望着宫墙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编钟的声音——是景帝在文华殿议事。他忽然明白,有些牵挂从不用挂在嘴边,就像这张弓、那对核桃、暖炉里的炭火,早把“惦记”二字,揉进了日子的细缝里。

傍晚时,景帝派人送来一盆新摘的葡萄,颗粒饱满,紫得发亮。“陛下说,这是南宫院里的葡萄架结的,今年头一茬,让您先尝鲜。”送葡萄的太监笑着说,“小殿下还说,要跟皇叔学射箭呢。”

英宗拿起一串葡萄,刚要吃,忽然听见墙外传来景帝的声音,正跟侍卫交代:“夜里多派两个人守南宫,别让野猫惊扰了皇兄休息。”

他捏着葡萄的手紧了紧,抬头望向墙头——景帝的明黄衣角在树影里闪了一下,随即消失了。英宗把葡萄往嘴里塞,酸甜的汁水漫出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泪却跟着涌了上来。

月光爬上槐树梢时,英宗坐在书案前,给景帝写了张字条,就压在那本《资治通鉴》下:“明日辰时,宫后苑比箭,教你家小子拉弓。”字迹不算工整,却带着股轻松的劲,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应着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回家了,真好。

英宗刚把字条压好,就听见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起身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看见景帝的身影在槐树下站了片刻,手里提着盏灯笼,光晕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圆。灯笼的光映着景帝的侧脸,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看得英宗心里一紧。

“皇兄睡了吗?”景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夜露,“小殿下吵着要跟你学射箭,我把他的小弓带来了,就挂在门环上。”

英宗没应声,只是看着那盏灯笼慢慢往门口挪。门环轻响一声,想来是弓被挂稳了。灯笼的光在门上晃了晃,又退回到槐树下,景帝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点笑意:“那小子的弓是桃木做的,没开刃,伤不着人。明日辰时,我让御膳房备着你爱吃的糖包。”

脚步声渐远时,英宗才推开门。门环上果然挂着把小巧的桃木弓,弓弦缠着红绳,弓梢刻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是小殿下的手笔。他拿起弓掂了掂,忽然想起小时候,景帝总抢他的木弓玩,两人为此在御花园里滚作一团,最后被太祖拎着耳朵教训。

“多大岁数了还学孩子送礼。”英宗低声笑骂,指尖抚过弓梢的小老虎,却把弓抱得很紧。

次日天刚亮,宫后苑的露水还没干,小殿下就拽着景帝的袖子跑来了。孩子穿着明黄小袄,手里攥着支羽毛箭,看见英宗就喊:“皇叔!父皇说你射箭能百步穿杨!”

景帝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食盒,见英宗看过来,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声:“御膳房的糖包,红糖馅的。”

英宗把桃木弓递给小殿下,弯腰教他拉弦:“瞄准那棵柳树,别用蛮力,巧劲……对,就这样。”孩子松手时箭歪歪扭扭飞出去,擦着柳枝落在草地上,惹得他自己咯咯直笑。

景帝打开食盒,拿出糖包递过去:“尝尝,还是当年御膳房张师傅的手艺,他儿子现在接了班,味道没变。”

英宗咬了口糖包,红糖汁烫得舌尖发麻,却甜到了心里。他忽然想起被囚南宫的那些年,景帝偶尔会派人送来糖包,每次都说是“小殿下吵着要吃,多做了几个”。那时他总扔在一边,现在才明白,那油纸包里裹着的哪是糖,是小心翼翼的牵挂。

“你那本《资治通鉴》,”景帝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箭靶上,“我看了你的批注,‘纳谏’那卷写得好。”

英宗挑眉:“怎么?要学唐太宗?”

“学不来,”景帝笑了,“但能学他听劝。”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份奏折,“户部递了新政章程,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太急了些?”

英宗接过奏折,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景帝的批注,红笔圈出的“轻徭薄赋”四个字格外醒目。他忽然想起昨夜压在书下的字条,原来有些话不用明说,就像这奏折里的墨迹,藏着的都是对这江山的心思。

小殿下又射出一箭,这次擦着靶心飞过。景帝拍手叫好,眼里的笑意比阳光还亮。英宗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宫墙里的日子,或许不像他想的那么冷。至少此刻,糖包的甜、孩子的笑、还有奏折上温热的墨迹,都在告诉他——有些裂痕,正在被悄悄缝补。

风穿过苑内的竹林,沙沙作响。英宗把奏折递回去,上面多了几行字,是他刚添的批注。景帝接过一看,忍不住笑出声——“章程可行,只是糖包得管够,不然户部尚书该闹脾气了”。

远处传来早朝的钟声,景帝却没动,只是望着英宗手里的桃木弓:“下午得去趟工部,小殿下说想要把铁弓,我寻思着……”

“我来打。”英宗打断他,指尖摩挲着桃木弓,“我当年在瓦剌学过打铁,保证比工部的结实。”

景帝愣了愣,随即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好啊,正好让小殿下见识见识,他皇叔不止会射箭。”

阳光穿过竹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小殿下还在追着乱飞的箭跑,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了整个宫后苑。英宗看着这光景,忽然觉得,那些被风沙磨旧的日子,那些藏在心底的疙瘩,或许就该像这晨光里的露水,晒着晒着,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