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晚棠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清辞点头:“在御花园。你在练剑,我在采露水。”
“那时候你多小啊,”晚棠笑了,“瘦瘦小小的,像棵豆芽菜。我真怕一阵风就把你吹跑了。”
“你也好不到哪去。”清辞说,“明明是个女孩子,非要学男人练剑,手上全是茧子。”
“现在也还是。”晚棠摊开手,掌心果然有厚厚的茧,“但我从不后悔。如果不是会武功,我可能早就死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清辞知道,晚棠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一个女子,在军中立足,要付出比男人多十倍的努力。
“晚棠,”她忽然问,“你后悔吗?后悔进宫,后悔卷入这些事?”
晚棠沉默了很久。
“后悔过。”她最终说,“尤其是在北境打仗的时候,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死在我面前,我会想,如果我当初没有进宫,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他们会不会还活着?”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后来我想通了。就算我不进宫,战争还是会爆发,士兵还是会死。而我,至少能让他们死得有价值些。”
“有价值?”
“对。”晚棠看着清辞,“我保护了你,保护了大胤的百姓。这就是他们的价值。”
清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直觉得,是她拖累了晚棠,是她把晚棠卷入了这些斗争。但现在看来,晚棠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坚持。
“谢谢你。”她最终说。
“谢什么?”晚棠笑了,“我们之间,还用说谢吗?”
清辞也笑了。是啊,她们之间,早就不需要这些客套话了。
帐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睡一会儿吧。”晚棠说,“明天还要赶路。”
“你呢?”
“我守夜。”晚棠说,“你受伤了,需要休息。”
清辞想拒绝,但晚棠已经把她按在榻上,盖好被子。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清辞闭上眼睛。这些天,她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安心。因为晚棠在这里,因为有人守护。
她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江南,回到了沈家老宅。院子里开满了梅花,母亲站在梅花树下,对她微笑。
“清辞,”母亲说,“你长大了。”
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母亲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别怕,”母亲说,“真相总会大白。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她还想问什么,但母亲的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梅花丛中。
她猛地惊醒。
帐里只有她一个人。晚棠不在,蜡烛已经熄了,只有晨光从帐帘的缝隙漏进来。
她坐起身,发现枕边放着一封信。信上压着一支梅花簪,那是晚棠的发簪。
她拿起信,拆开。
“清辞:我先走了。北境军已经拔营,我得赶在他们前面。你按计划南下,我们在金陵见。这支簪子你留着,如果遇到危险,可以拿着它去任何一家‘锦绣阁’,那里的人会帮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棠。”
信很短,但字字千钧。
清辞握紧梅花簪,簪子上还残留着晚棠的气息,淡淡的,像梅花的香味。
她起身,走出大帐。
营寨里已经空了。北境军全部撤离,只留下满地狼藉。莫惊弦和影七站在寨门口,等她。
“晚棠呢?”她问。
“天不亮就走了。”莫惊弦说,“她让我转告你:江南路远,多加小心。”
清辞望向北方。那里,烟尘滚滚,是北境军远去的方向。
“我们也走吧。”她说。
三人出了营寨,上马,往南行去。
晨光熹微,照在前路上,也照在他们身上。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
清辞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黑风岭。那座险峻的山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转回头,握紧缰绳。
江南,她来了。
而真相,也在那里等着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金陵城。
慈宁宫,佛堂。
太后跪在佛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佛珠是沉香木的,每一颗都磨得光滑,泛着幽暗的光。
她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在诅咒。
一个老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她身后跪下。
“太后,”老嬷嬷低声说,“黑风岭那边……失败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
“秦牧呢?”
“被俘了。”老嬷嬷说,“但听风楼的人说,他已经……招了。”
“废物。”太后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冷得像冰。
“还有,”老嬷嬷继续说,“慕容晚棠带着北境军,正在回京的路上。看样子,是要和太后……摊牌。”
太后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但眼底深处,却闪着锐利的光。
“她要摊牌,那就摊。”太后说,“哀家倒要看看,一个黄毛丫头,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可是……”老嬷嬷犹豫,“北境军有三万人,万一……”
“没有万一。”太后打断她,“京城有十万禁军,还怕她三万人?”
老嬷嬷不敢再说话。
太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御花园里百花盛开,姹紫嫣红,一片繁华景象。
但太后看着这片繁华,眼中却只有冷漠。
“二十年前,”她忽然说,“哀家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看着这片花园。那时候,梅妃还在,先帝还在。而现在……”
她没说完,但老嬷嬷明白。
现在,梅妃死了,先帝死了,连皇上……也快成死人了。
“太后,”老嬷嬷小心翼翼地问,“公主那边……”
“让她去江南。”太后说,“江南……哀家已经布好了局。她去了,就别想回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佛像。佛像低眉垂目,慈悲庄严。
但太后笑了,笑容很诡异。
“佛祖,”她说,“您常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哀家不想成佛。哀家只想……让那些碍眼的人,都下地狱。”
佛堂里,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狰狞如鬼。
而在佛堂外,一个宫女悄悄退下,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怀里,揣着一封信。
信是给清辞的。
但能不能送到,就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