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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风雨如晦(1 / 2)

奉天殿里静得可怕。

晨光从高高的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地砖上切割成一道道苍白的格子。殿内站满了人——文臣在左,武将在右,个个穿着朝服,但脸色各异。有人垂着眼,有人皱着眉,有人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谁先出声,谁就会成为靶子。

沈清辞坐在御阶下的第一把椅子上。那是临时搬来的,紫檀木,雕着简单的云纹,没敢用龙椅——萧启还昏迷着,她不能,也不敢僭越。但即便如此,这个位置依然刺眼。她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有审视,有猜忌,有不屑,还有深深的戒备。

一个女子,无官无职,脸上还带着疤,凭什么坐在这里?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她不在乎。

“人都到齐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户部尚书周延儒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沈姑娘,五品以上在京官员,应到一百七十三人,实到一百六十九人。有四人告病,已派人去核实。”

“病?”沈清辞抬眼,“是真病,还是装病?”

周延儒的额头冒出更多汗:“这……老臣已命太医前去诊视,若确是装病避朝,定当严惩。”

“不必了。”沈清辞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襦裙,头发简单挽起,没戴任何首饰,只有左脸那道疤,在晨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她走得很慢,从御阶上一步步走下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那声音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装病的,让他们继续装。”她在殿中央站定,环视众人,“等吴襄的兵打到金陵城外,看他们还能不能装下去。”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沈姑娘,”兵部侍郎李维安忍不住开口,他是王明德提拔的人,此刻脸色铁青,“吴襄谋逆一事,尚无确凿证据。仅凭一面之词就调兵布防,恐动摇国本,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李大人。”沈清辞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三天前,北境军左营副将王勇,也就是王大人的堂侄,带着五百亲兵离开驻地,去向不明。两天前,北境军粮仓‘意外’失火,烧毁存粮十万石。昨天,吴襄以‘剿匪’为名,调动三万人马南下,目的地不明。”

她每说一句,李维安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李大人是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这……这些都是军务,沈姑娘如何得知?”李维安强撑着反问。

沈清辞没回答。她只是看了龙七一眼。

龙七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朗声念道:“北境军左营副将王勇,于景和七年四月二十九,奉吴襄密令,率五百精锐伪装成商队,沿官道南下,预计五月初三抵达徐州。任务:控制徐州粮仓,为大军南下备粮。”

殿内一片哗然。

“这、这是诬陷!”李维安的声音发颤。

“是不是诬陷,很快就知道了。”沈清辞转向众人,“徐州知府张之远,是王大人的门生吧?我已经派人去了徐州,如果张知府配合王勇开仓放粮,那他就是谋逆同党,当诛九族。如果他拒绝,王勇就会强攻——到时候,徐州百姓会死多少?诸位大人想过吗?”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沈清辞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她已经有证据,已经派人去处理,现在坐在这里,只是要他们一个态度。

“沈姑娘,”周延儒艰难地开口,“即便吴襄真有异心,凭他五万兵马,也未必能攻破金陵。金陵城高池深,又有长江天险,只要固守待援——”

“援军从哪里来?”沈清辞问,“江南的兵,赵将军已经带来了。湖广的兵,要翻山越岭,至少一个月。山东的兵,要过黄河,至少二十天。而吴襄的骑兵,轻装简从,最多十天就能兵临城下。”

她走到殿侧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徐州的位置:“更何况,他不需要硬攻。只要拿下徐州,控制漕运,断了金陵的粮道。我们城里的存粮,最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后,不用他打,我们自己就乱了。”

这是最残酷的现实。战争打的不只是兵力,更是粮草,是补给,是人心。

“那……沈姑娘有何良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徐阶,三朝老臣,今年已经七十有二,平时很少在朝堂上发言。此刻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清辞,没有轻视,也没有谄媚,只是一种审视。

沈清辞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徐大人。良策谈不上,但有几个想法,请诸位参详。”

她走回殿中央,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第一,立即封锁长江所有渡口,所有船只必须接受检查。第二,全城实行宵禁,夜间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第三,开仓放粮,稳定民心,同时征收城内富户存粮,按市价购买。第四,征调城内青壮,编入民兵团,协助守城。第五……”

她顿了顿,看向武将那一列:“第五,我需要一位将领,带一支精锐,去断吴襄的粮道。”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断粮道。这是孤军深入,九死一生的任务。成功了,是英雄;失败了,连尸骨都找不到。而且就算成功了,也会成为吴襄的眼中钉,必然遭到疯狂报复。

谁去?

武将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接这个眼神。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他们。赵凌云垂着眼,他是江南兵的主将,不能动。禁军统领陈亮低着头,他刚刚归附,忠诚度有待考验。其他几个将领,要么年老体弱,要么缺乏实战经验……

“我去。”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殿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是陈文秀。

他走进来,单膝跪地:“沈小姐,陈文秀请命,带五百人,去断吴襄粮道。”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陈文秀的能耐——陈家是武林世家,他从小习武,又读过兵书,还跟晚棠学过兵法。论能力,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但……

“陈公子,”她轻声说,“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陈文秀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决绝的味道,“晚棠走的时候,我没能陪在她身边。这次,让我替她做点事。”

提到晚棠,殿内许多人都低下头。慕容晚棠战死的消息已经传开,那个骄傲的、像凤凰一样的女子,为了救一个小皇子,死在了太庙前。无论对她观感如何,这份忠勇,没人能否认。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清明。

“好。”她说,“我给你五百死士,再配两百骑兵。需要什么装备,直接去武库领。三日内出发,有问题吗?”

“没有。”陈文秀站起身,“但我要一个人。”

“谁?”

“柳如烟。”

沈清辞皱眉:“如烟不会武功,她去太危险了。”

“她会用毒。”陈文秀说,“断粮道不只是烧粮草,还要对付押运的士兵。用毒,比硬拼更有效。”

沈清辞沉默。她看向殿外——柳如烟就站在廊下,双手紧握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显然,她已经知道了。

“如烟,”沈清辞唤她,“你愿意吗?”

柳如烟走进来,跪在陈文秀身边:“姐姐,我愿意。我……我想帮你们。”

沈清辞看着她。这个小姑娘,三个月前还在苏州的绣坊里学刺绣,现在却要跟着去战场,去做可能会死的事。但她不能拦——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即使那选择很危险。

“好。”她最终说,“但你们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陈文秀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齐声道:“是。”

“还有谁有问题?”沈清辞看向其他人。

殿内一片沉默。没人敢再说什么——沈清辞的安排条理清晰,用人果断,更重要的是,她手里有兵,有死士,有那把“如朕亲临”的金印。反对她,就是反对皇权,就是谋逆。

“既然都没问题,那就按此执行。”沈清辞说,“周大人,你负责粮草征集;李大人——”她看向李维安,后者浑身一抖,“你负责城内治安。若有差错,军法处置。”

“是、是……”李维安的声音发虚。

“散了吧。”沈清辞转身,走向御阶。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出奉天殿。很快,殿内只剩下沈清辞、龙七,还有几个侍立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