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尚未褪尽,状元境小院的巷口已染上了薄薄的暮色。
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被陈洛昨夜一刀劈开的树干依旧沉默地伫立在院中。
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缝从主干一直延伸到根部,若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吵闹着,全然不知脚下的老槐树已经从一株变成了两株。
陈洛下了值,换下官袍,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正准备去厨房看看今晚吃什么。
刚走到正厅门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间或夹杂着护卫低沉的询问声。
“敢问此处可是陈修撰府上?贫道紫金观南斗殿静柔,携小徒真玄,特来拜访。”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整座院落。
那语调不急不缓,客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像是主人到自家别院串门,而不是夜晚拜访一个素不相识的低阶官员。
陈洛脚步一顿。
紫金观。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周权和陆婉儿便是紫金观的人。
后来在城南废弃窑厂,他打败了他们,放他们离去之后便再无音讯。
如今紫金观的人找上门来,而且是南斗殿长老——南斗殿是紫金观六殿中主管外务、情报和对外交涉的那一殿。
外务长老亲自登门,绝不会是来喝茶聊天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绪压入《蛰龙诀》的胎息内循环之中。
丹田中的金色液珠缓缓脉动,全身气息收敛入内,武者锋芒尽数藏起。
此刻若有高手以神意探查他,只会感知到一个筋骨尚可、内力平平的中三品武者,与翰林院中那些粗通拳脚的文官并无太大区别。
陈洛快步走到院门口,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拱手作揖:
“原来是紫金观的高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二位快请进。”
静柔真人站在院门外的台阶下,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形挺拔,面容方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正是她的首徒真玄。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紫色道袍,换了一身灰蓝色的寻常道装,金冠也换成了一根朴素的木簪,看起来像是寻常道观里走出来的普通女冠。
只是那双眼睛——陈洛与她目光相接的瞬间,便知道这位不是寻常人物。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温和底下藏着一种只有久居上位者才会有的从容与审视。
静柔真人在陈洛迎出来的那一刻,便不动声色地以神意扫了他一眼。
在她的感知中,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左右,筋骨尚算结实,内力也有些根基,大约是中三品的修为。
在这个年纪算是天赋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京师之中,这样的年轻人一抓一大把。
她心中那份原本就存在的轻视,不自觉地又加深了一层。
她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打了个稽首:“陈修撰客气了。冒昧来访,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真人请进,真玄道长请进。”陈洛侧身让开,将二人引入正厅。
正厅不大,陈设也简朴。
一张半旧的榆木八仙桌,几只鼓形坐墩,墙上挂着一幅自书的“潜龙在渊”四字——
那是他昨夜回来后临摹朱长姬送的那幅字,只临了三分形似,神韵还差得远。
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茶壶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寒舍简陋,招待不周之处,望二位真人见谅。”
陈洛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亲自给二人斟茶。
茶不是什么好茶,是市面上最寻常的雨前龙井,叶片粗大,汤色倒还算清碧。
他双手捧杯,先递给静柔真人,再递给真玄。
静柔真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真玄倒是礼貌性地又抿了一口,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那幅“潜龙在渊”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字实在算不上好。
“真人今日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陈洛在二人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静柔真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陈洛脸上,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唠家常:
“也不是什么大事。贫道执掌紫金观南斗殿,专管观中对外事务。半月前,我观中有几名弟子外出后迟迟未归,至今下落不明。”
“贫道多方查访,得知这几名弟子失踪前,曾与陈修撰有过一些——交集。故此登门,想向陈修撰打听一二。”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陈洛。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但陈洛知道,这位静柔真人正在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涌起来。
半个月。
周权和陆婉儿从城南窑厂离开后,距今正好半个月。
静柔真人亲自登门,说明紫金观对这四人的失踪极为重视。
而周权和陆婉儿大概率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以紫金观的势力,半个月足够将金陵城翻个底朝天,不可能找不到人。
他们落到了徐鸿镇手里,而徐鸿镇是三品镇国,要无声无息地处理掉四个人,太容易了。
但这话他不能告诉静柔真人。
他与周权和陆婉儿两次交手——
第一次在天界寺外,徐灵渭将他引出城,周权陆婉儿半路截杀,他将计就计借刀杀人,让徐灵渭死在了周权的剑下;
第二次是陆婉儿绑了楚梦瑶,他独自赴窑厂,以一敌二将二人击败。
这两次交手,周权和陆婉儿都是黑衣蒙面。
若他现在说出认识周权和陆婉儿,岂不是等于告诉静柔真人——
他早就派人盯着紫金观,早就知道那两人的身份?
那他还如何在京师扮猪吃老虎?
心思电转之间,他已有了决断。
陈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一副困惑不解的神情。
他微微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缓缓摇头:“真人说的这几位高徒,在下并不认识。在下与紫金观素无往来,不知真人为何会找到在下头上?”
静柔真人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光。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依旧温和:“陈修撰再仔细想想。那几名弟子中,有一人姓周名权,有一人姓陆名婉儿。”
“半月前,他们曾与陈修撰身边的一位女子一同去了南城。陈修撰当真毫无印象?”
她没好意思说“绑架”,用了“一同去”这个含混的说法。
毕竟紫金观弟子绑人在先,这事说出去了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