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的一个年轻售票员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独自坐在长椅上,从上午坐到了傍晚,就走过去问她买不买票。
“大嫂,你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秀莲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里等人。”
“等谁呀?”
“我男人。”
售票员看了看她手上没有行李,脸上也没有焦急的表情,就没多问。
后来小站换了几茬工作人员,但每年七夕,那个穿着旧蓝色褂子的老妇人都会来。
不论刮风下雨,不论酷暑严寒,她都会在上午到来,在那条长椅上坐一整天,傍晚离开。
她从来不坐火车。
从来不买票。
只是坐着。
渐渐地,小站的人都知道了她的故事。
有个站长是退伍兵出身,听了以后红了眼圈。
从那以后,每年七夕那天,他都会让人提前在长椅上铺一块干净的坐垫,旁边放一个暖瓶和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泡好了茶。
后来站长退了休,换了新站长。
新站长是个年轻人,第一年不知道这个规矩,被老职工拉到一边悄悄说了几句。
第二年七夕,长椅上不仅有坐垫和茶水,还多了两个包子。
再后来,包子变成了三个,又变成了四个。
有时候是站务员从家里带来的,有时候是镇上面馆的老板听说了以后专门送来的。
李秀莲每次都会把东西吃完,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不想辜负别人的好意。
吃完了她会对着空气说一声:“福贵,现在的生活,可比那时候好多了,面都白很多。”
然后继续坐着。
一直坐到夕阳落下去。
那个时候,毛毛已经出嫁了,嫁到了州里,还成了州里的大学老师。
秀莲有了外孙、外孙女,到后来外孙又有了孩子。
到了2014年夏天的时候,秀莲已经九十一岁了。
她仍然会在七夕那天来到小站。
只不过她走不动了,这些年,都是是她的重外孙,毛毛的孙子,一个叫董雪原的二十四岁小伙子,开着一辆小面包车把她送来的。
董雪原是个有心的孩子,他从小就知道太奶奶每年七夕会去火车站坐一天,小时候觉得太奶奶是在等“太爷爷变成神仙回来”,长大后终于明白那是一种他把握不了深浅、只能仰望的深情。
就连他的名字,也和那些有关。
2015年的春天,董雪原在网上看到了一条新闻,棒国开始向中国移交六十多年前中国军人的遗骸。
董雪原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他悄悄翻开了太奶奶缩在老式柜子最底层的铁盒子,铁盒子已经锈迹斑斑了,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发脆的阵亡通知书。
那上面写着:中国人民志愿军虎贲旅一营一连三排排长张福贵,于1951年6月10日阵亡于铁原小孤山高地。
董雪原抱着这个铁盒子,去找了州里的电视台。
电视台的记者是个年轻姑娘,听完董雪原的讲述和李秀莲七十年的等待之后,当时就哭的不行,搞得董雪原还手忙脚乱的安慰了她半天。
这个故事被做成了一期节目播出后,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湘省退役军人事务局也注意到了这条消息,致函给上级,并获得了高层关注。
中方派出专人抵达棒国,动用专业仪器和大量人员在小孤山一带进行搜索,历时近两个月,终于在距离小孤山大约1500米的位置发现深埋的数具遗骸。
数具遗骸的颈部位置,都有一个锈蚀严重的铝牌,那是虎贲旅特有的身份标识牌。
其中一个铝牌刻着的编号,与军部内部档案上记录的张福贵编号完全吻合。
消息传至国内,年过古稀的毛毛提供了血样,经过DNA比对进一步确认,遗骸和毛毛存在一级亲缘关系。
张福贵找到了。
在2015年的春天,距离他上次归家,已经过去了整整70年。
消息传到莲花坝的那一天,九十二岁的李秀莲正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太奶奶!”董雪原冲进院子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找到了!太爷爷找到了!”
李秀莲抬起头来。
暮年的双目已经浑浊了,但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光芒,让董雪原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说过,会回来。
2015年,农历七月初七。
一架刚首飞没两年都还没交付部队的运20专机从那片曾经战火灼烈的冰原上起飞了。
专机飞越了半个中国。
从冰天雪地的北疆到绿意盎然的西南山区。
那一年,不过28岁的步兵排长跨越千山万水抵达保卫祖国的最前线;
这一年,他仅用半日时光,就回来了,坐着自己祖国自主研发的大型军用运输机。
下午两点,运输机降落在湘西机场。
一列军用车队从机场出发,沿着公路向莲花坝方向驶去。车队的最前面是一辆挂着国旗和军旗的引导车,后面是灵车,再后面是当地退伍老兵自发组成的摩托车队。
小站。
莲花坝的那个小火车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有两条铁轨和一个铁皮棚子的简陋车站了。
铁路提速扩建了好几次,站台也翻新过两回。但那条长椅还在,长椅经历过一次次更换修缮,却始终保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这一天,长椅上还是坐着那个妇人。
她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和七十年前她站在桥头送他的时候穿的样式一模一样。
头发已经全白了,面容上的皱纹深得像风蚀过的山岩,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二十岁站在桥头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身边坐着亦是满头霜白的毛毛,母女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站台上站满了人。
车站的工作人员、小镇上的居民、从各地赶来的志愿者和记者,还有几名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浆洗到发白旧军装的老兵......
但没有一个人站在长椅的正前方。
那条通道,从站台的入口,一直到长椅。
下午三点十七分。
车队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了。
先是很远很远。
然后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车队缓缓驶入了小站前面的空地上。
灵车在站台入口处停了下来,四名穿着整齐军礼服的年轻军人从灵车上下来,打开了车厢后门。
一具覆盖着鲜红国旗的灵柩,被他们稳稳地抬了出来。
站台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四名军人抬着灵柩,沿着那条被人们自觉让出来的通道,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条长椅。
李秀莲慢慢地站起来。她的腿已经几乎站不稳了,毛毛赶紧从旁边扶着她。
她看着灵柩上那面鲜红的国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灵柩的边缘。
她的手指头上全是老茧和皱纹,那是七十年来种田、洗衣、劈柴、纳鞋底留下的痕迹。
可70年前,她的手也曾经纤细光滑,被一个年轻的军人温柔地握过。
“福贵。”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枯草的声响。
“你终于回来了,你没骗我!”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捶胸顿足,就是这么轻轻的一句话。
但站台上所有人都忍不住了。
董雪原泪流满面,哪怕他身旁有个同样泪眼婆娑的温柔女子紧握着他的手。
扛着摄像机的记者眼眶通红;
几名退伍老兵互相搀扶努力从轮椅上站起来,竭力抬起右手,满布岁月沧桑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就连站在旁边维持秩序的年轻警察也在悄悄地用袖子擦眼睛。
七十一岁的毛毛跪在了灵柩前面。
她见过阿爸,在她一岁的时候。可她的记忆里,父亲的模样都是来源于阿妈的描述。
此刻,她却感受到了阿爸的温度。
虽然那温度只剩下了国旗的红色。
李秀莲的手一直放在灵柩上,没有拿开。
她摸了很久。
然后她微微弯下了腰,在灵柩旁边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弯下了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在灵柩的边缘放下了一样东西。
一束杜鹃花。
不是真花,杜鹃在南方,四月底就已经盛放。
是绢花,用红色和粉色的布头一瓣一瓣缝制的。
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你说给我摘杜鹃花的。我知道你忙,没来得及摘,我就自己做了。每年做一束,做了七十束了。”
“现在,你不欠我的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福贵,我们回家吧。”
军人们重新抬起灵柩。
车队缓缓离开小站,沿着公路向莲花坝的方向驶去。
李秀莲坐在灵车里,手放在灵柩上,始终没有松开。
她的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山峦和田野。
七十年前,他从这条路走出去。
七十年后,他从这条路回来了。
沿途的田埂上,不知道是谁种了一排木莲,花开了,红得像火。
李秀莲看到了那几朵花。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七十多年前坐在山坡上、被一个黑脸小伙子别了一朵杜鹃花在辫子上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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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说实话,写完这一章,风月热泪盈眶。这两章的灵感源自于举国欢迎志愿军遗骸回归,也有军人亲属寻找牺牲亲人的故事,希望书友们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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