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慢些走,不急的。”
刘墉摆了摆手,直起身子,勉强笑了笑,道:
“不妨事,只是近日吏部事多,熬了几个通宵,有些乏了。”
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奈,涩声道:
“圣上近来性子愈发急躁,一点小事便要大发雷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只能步步小心。”
王拓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扶着他的胳膊,陪着他慢慢往前走。夹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风吹过藤萝的沙沙声,方才那点轻松的调侃,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默契。
穿过夹道尽头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精巧的苏式后花园。
此时正是农历三月下旬,园子里春光正好,浓淡相宜。
粉白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一簇簇缀在枝头,压得枝条微微下垂,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红,踩上去软乎乎的,没有半点声响。
雪白的梨花夹杂在桃花之间,素雅清丽,香气清冽,引得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飞舞。
远处叠石为山,山石玲珑剔透,是典型的太湖石,瘦、漏、透、皱俱全,山上种着几株松柏,四季常青。
山下凿有一池春水,池水清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几尾红鲤在水中悠然游弋,偶尔甩动尾巴,搅起一圈圈涟漪。池边建有一座六角凉亭,飞檐翘角,覆着青瓦,亭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园子里早已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
有的穿着石青、宝蓝的常服袍,腰间系着玉带,挂着玉佩,显然是特意换了便服前来;有的还穿着石青色的补服,胸前的补子绣着仙鹤、锦鸡,显然是刚从衙门赶过来,连官服都来不及换。
他们手里或摇着折扇,或端着茶盏,低声闲谈着,声音不高,却透着官场特有的分寸感,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很快便消散在春风里。
顺着青石铺就的蜿蜒小路往前走,不远处便是一座依着假山堆起的高台。
高台足有一人多高,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边缘围着汉白玉的栏杆,连着一条曲折的长廊,廊下摆着一溜儿朱红的美人靠。
这高台是整个园子里地势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凭栏远眺,整个后花园的景致便能尽收眼。
东边是如云似霞的桃花林,西边是波光粼粼的春水池,南边是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北边是爬满藤萝的青砖墙,连墙外随风摇曳的杨柳梢,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拓抬眼望去,只见那高台上的平台中央,摆着一张极大的紫檀木圆桌,周围围坐着七八个人,其余的人都站在一旁,微微欠着身,神态恭敬,显然是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中间的几人。
离得远了,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有人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腰间挂着的配饰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看这排场气度,想来身份与刘墉相当,甚至更胜一筹,才值得这么多官员躬身相陪。
刘墉牵着王拓的手,沿着长廊慢慢走,脚下踩着飘落的桃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指着满园春色笑道:
“这致美斋的后花园,平日里不对外开放,只用来宴请文人雅士。大家在这里吟诗作对,泼墨作画,盘桓终日,倒是个清净去处。比那些官宦人家的园子少了几分奢华,多了几分野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