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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寒芒暗隐杏园春(一)(2 / 2)

“我总觉得,这天下读书人,无论在哪读书,读的都是圣贤书,守的都是朝廷法。上书房里的皇子宗室、勋贵子弟,虽不必入国子监受教,可这圣贤道理、朝廷法度,总不能也一并免了。出身有别,规矩却无两样,这才是读书人的本分。”

言罢,目光再次落在王拓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讥讽接着道:

“早就听闻福三爷府上二公子天资卓绝,是京中有名的少年才俊。只是不知这才名,是真才实学堆出来的,还是旁人捧着、圣上宠着,吹出来的?毕竟圣上素来偏爱富察家,连带着对府上的公子,也多了几分青眼。”

刘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先飞快地扫了一眼躬身的王拓,随即抬眼扫了邹炳泰一眼,眸底闪过一丝极淡却不加掩饰的不悦,快得如同水面掠过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捋着花白的长须,依旧是那副和煦的模样,语气不疾不徐,先顺着邹炳泰的话头稳稳接住,字字温润却藏着千钧分量缓缓回敬道:

“邹大人说的极是。邹大人执掌风宪,整肃文风,以规矩匡正天下士子,这份持正不阿之心,我素来是万分敬佩的。只是我总觉得,圣人教我们‘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又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这反求诸己的本心,才是读书人的第一本分。若是只拿着尺子量旁人的长短,却忘了时时照照自己的衣冠,正一正自己的言行,那便是舍本逐末,未免辜负了圣贤的教诲。”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邹炳泰紧绷的侧脸,语气依旧平和温润,听不出半分怒意,却字字都藏着意味深长,缓缓接着道:

“更何况,当今圣上识人用人,向来循名责实,自有天纵圣断,朝野上下,四海之内,无不敬服。景铄虽年幼,却最是知礼守矩,在上书房与皇子们一同苦读经史,研习策论、武艺,品行端方,进退有度,圣上偶有青眼,也正是因其德才兼备,堪为少年表率。”

言至此处,刘墉愈发慈爱的扫了眼王拓,接着朗声道,

“自古英雄出少年,从来不以年岁定高下。昔汉武帝时有霍去病,年十七便随军出征,定河西、封狼居胥,横扫漠北,成不世之功;我朝圣祖时亦有周培公,弱冠之年便画策帷幄,辅佐圣祖平定三藩,安定天下,立辅国之业。圣上慧眼识珠,胸襟不输汉武、圣祖,从来不以年岁、出身论英雄,邹大人又怎知今日立于阶前的少年,他日不会成为我大清的国之柱石?”

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和煦,可口中吐出的字却冷若寒冰缓声说道:

“只是有一言,我不得不提醒邹大人。圣上待富察氏的恩宠,天下皆知;圣上对宗室子弟、勋贵臣工的赏罚,向来至公至明。邹大人今日此言,若是被旁人听了去,断章取义曲解一番,怕是会有人妄言邹大人对圣上的用人之道心存非议。这话若是传扬出去,恐有污了圣听、毁谤圣功的嫌疑,于邹大人一生清名、一世仕途,怕是都有损无益。”

话音落下,高台之上瞬间鸦雀无声。

邹炳泰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额角隐隐渗出了细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墉句句都顺着他的话头,既引经据典回护了王拓,又把最致命的利害摆在了明面上,没有半句硬邦邦的指责,却反手将他架在了火上,非议圣上用人,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连半句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彭元瑞见气氛僵到了极点,连忙笑着端起茶盏,打圆场道:

“哎呀,今日是春日文会,咱们说好只谈风月的,怎么倒说起这些规矩道理来了?来来来,诸位满饮此杯,尝尝这新沏的碧螺春,可是今年头茬的明前茶,采自洞庭山的核心产区,滋味最是鲜醇。”

众人闻言,连忙纷纷端起茶盏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茶经与春日景致,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邹炳泰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住了脸上的狼狈,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