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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墨润琼宣书雅序 (一)(2 / 2)

他前世研墨数十年,手法纯熟,轻重缓急恰到好处,墨汁渐渐在砚台中晕开,浓黑莹润,泛着紫光,无半分杂质。

就在王拓研墨的功夫,刘墉已经负手立在案前,望着满园春色,默然凝神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全篇腹稿。

随即抬手取过湖笔,饱蘸浓墨,俯身便在宣纸上落了笔。

平日里总微微佝偻着脊背、待人接物永远圆融和缓、甚至带着几分木讷谦和的刘墉,在提笔落纸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竟全然变了。

原本微驼的脊背挺得笔直,温和带笑的眉眼骤然凝起,目光锐利如锋,全然没了平日里那副老好人的模样,周身竟透出一股雷霆万钧的沉厚气势,仿佛不是在执笔写字,而是在朝堂之上执笏断事,千钧之重凝于一身,却又举重若轻,从容不迫。

刘墉执笔如握刀,指节稳如磐石,手腕悬空不颤,落笔时看似轻缓,实则千钧之力凝于毫端,浓墨落纸,入木三分。

那笔锋提按转折,全无半分滞涩,重处如泰山崩岳,墨色沉厚如漆,浓而不浊,肥而不肿,笔画丰腴处如绵里裹铁,不见臃肿,只显沉雄;轻处如流泉过石,牵丝映带间暗藏筋骨,瘦而不寒,劲而不燥,转折处如古松屈铁,刚劲内敛,全无剑拔弩张的戾气。

世人评其字“绵里藏针,貌丰骨劲,味厚神藏”,今日现场挥毫,才见得这十二字的真意——看似团团如绵、圆润丰腴的笔画里,藏着的是历经宦海沉浮后的刚劲与通透,是阅尽世事的沉厚与风骨,一笔一画,皆是人书俱老的化境,墨色浓淡间,尽是文人风骨与宰辅气度。

王拓一边研墨,一边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落在宣纸上,只一眼,心头便狠狠一震。他前世也曾临过刘墉的法帖,可隔着百年时光的碑帖拓本,哪里比得上亲眼见这位书法大家现场挥毫的震撼?纸上的每一笔提按转折,每一处墨色的浓淡枯润,都带着活的气韵,那看似绵软的笔画里,藏着的是集帖学大成的绝顶功力,

少年心中忍不住暗叹:后世皆称刘墉为“浓墨宰相”,与翁方纲、梁同书、王文治并称清四家,更有“浓墨宰相,淡墨探花”的定评,今日亲眼得见,才知这“貌丰骨劲,味厚神藏”八字评语,半点不虚。

此时其虽未登宰辅之位,可这笔墨里的格局气度,早已是宰辅胸襟,无怪乎后世能以书法冠绝本朝。

刘墉笔锋起落之间,从容不迫,不见半分迟滞,洋洋洒洒,一气呵成,满篇文字如行云流水般铺展在丈二宣纸上:

“乾隆五十三年,岁在戊申,暮春之初,会于京师城西致美斋之芳园,行春日文会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列坐者,有台阁重臣,翰苑名儒,八旗俊彦,科甲英贤,皆一时之选也。此地有垂杨万缕,桃蹊千叠,飞英点席,流泉绕阶。又有曲水环廊,文房列案,一觞一咏,一诗一画,足以畅叙幽情,尽抒怀抱。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天家宫阙之雄,俯察京畿田畴之盛,念农桑为国之本,感春序为岁之元。

昔者兰亭雅集,逸少寄兴于死生;西园高会,子建骋怀于翰墨。今之视昔,犹后之视今,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我辈沐圣朝之恩,居廊庙之位,当以黎元为念,以耕织为本,非徒以笔墨娱情,辞章悦目而已。方今海宇清晏,岁稔年丰,圣上以农桑定天下,以文教安万民,此诚千载之盛时也。故于斯会,以春农为题,以文墨为契,使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知我辈于风花雪月之外,未尝忘耕织之本、生民之艰也。”

全篇五百余字落罢,刘墉提笔收锋,墨色在宣纸上稳稳凝住,无半分晕散。

放下笔,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长舒了一口气,方才落笔时那股雷霆万钧的气势骤然散去,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谦和圆融的老臣模样。

满堂围观众人,自他落笔之初便屏息凝神,无一人敢出声惊扰,偌大的园子竟落针可闻,只闻得见墨香与花香交织,伴着笔尖划过宣纸的微响。

直至刘墉放下笔,满堂才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赞叹之声不绝于耳,几乎要掀翻了园子里的垂杨飞红。

王拓的目光刚从宣纸上收回,便听见周遭众人的赞叹里,有人高声唤了一句“覃溪先生”,他心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分开处,一位身着石青色补服、须发半白的老臣缓步走了过来,正是当朝内阁学士、国子监祭酒,与刘墉齐名的书法大家——翁方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