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申暮春,致美斋雅集,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崇如刘公作此序,文以载道,墨见本心,不耽风月,唯念农桑,尽得儒者心怀,非寻常文会辞章可比。观其书,貌丰骨劲,味厚神藏,人书俱老,卓然大家。后学翁方纲谨跋。”
短短数语,画龙点睛,既赞了序文的立意,又评了书法的风骨,更点明了此次文会的核心,与刘墉的序文前后呼应,浑然天成。
刘墉俯身细细品读,连连点头赞叹:
“好!好!正三兄这笔字,法度谨严,力透纸背,尽得右军神髓!我这篇拙序,有了兄台这段跋文,当真是蓬荜生辉!”
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王拓,笑着介绍道:“景铄,这位是翁覃溪先生,名方纲,现任内阁学士、兼国子监祭酒,当朝书法大家,与为师并称于世,精于金石考据与帖学源流,论书道法度之精,当朝无出其右者。你日后于书道上有不解之处,尽可向覃溪先生请教。”
王拓连忙躬身行礼,恭声道:“学生富察?景铄,见过覃溪先生。今日得见先生现场挥毫,三生有幸,还望先生日后多多指点。”
翁方纲连忙扶起他,笑着道:“景铄公子不必多礼,崇如兄的高足,果然气度不凡,日后书道成就,定不可限量。方才我听公子评崇如兄的书,字字珠玑,切中要害,可见是真正懂书道的人。今日雅集,公子何不现场挥毫一幅,让我等也一饱眼福?若是公子笔墨高妙,我愿再补一段题跋,与崇如兄一同留名于此,也算一段文坛佳话。”
刘墉笑罢,又拍了拍王拓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期许与叹惋:
“你这孩子,平日在上书房,总是谦和内敛,藏锋守拙,半点不肯显露自己的本事,我还当你是性子沉稳,不喜张扬。今日我才知道,你哪里是不喜张扬,是不肯轻易展露罢了。我平日里总劝你,少年人,本就该有少年人的锐气,你本就是当朝一等公的公子,家世显赫,圣眷在身,今日带你来这文会,本就是让你认认人、长长见识,又何须处处瞻前顾后,把自己藏起来?年少轻狂,本就是少年人的本分,此时不做,难不成要等到垂垂老矣,再去做不合时宜的事?”
顿了顿,又接着道:
“前几日我以吏部尚书之职,协同《四库全书》总纂官晓岚,进宫给圣上进呈文渊阁《四库全书》的复校勘正卷册,圣上特意留我,翻出了你呈上去的《瀛寰志略》手稿,对着我夸了许久。圣上不仅夸你书里的内容新奇有见地,更夸你这笔字,推陈出新,自成一家,与当下馆阁体、帖学的风气全然不同,很有几分风骨。我当时还不信,只当圣上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随口夸赞,直到圣上把手稿拿给我看,我和晓岚二人细细品了许久,才知道,你这孩子,竟藏了这么大的本事!我当时恨不得立刻把你那手稿从宫里抢回来,可圣上宝贝得很,说要留在御书房里慢慢看,我磨了许久,也没能讨来。”
刘墉闻言,抚掌朗声大笑,拍了拍王拓的肩膀对着翁方纲道:
“正三兄所言极是!我这弟子,平日里在上书房总爱藏锋守拙,不肯轻易显露本事,今日难得正三兄有此雅兴,景铄,你便现场写一幅,让诸位大人也看看,我刘崇如的门生,究竟有几分斤两。”
王拓闻言,心中一暖,却依旧躬身垂首,连连谦辞:
“诸位大人折煞学生了!小子素来不善诗才,笔墨更是粗陋不堪,今日在座的皆是当朝文坛宗匠、翰墨大家,学生实在不敢在诸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他见刘墉目光里满是期许,又对着四人深深一揖,恭声道:
“既蒙老师与诸位大人有命,学生便斗胆略作一二,以寄今日春农抗旱、祈岁丰登之心,若有粗鄙不当之处,还望诸位前辈多多斧正。”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金士松便冷笑着走了过来,对着刘墉拱手道:
“崇如兄,你也太过抬举这小子了!不过是几句书道上的空谈,便被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还要他当众挥毫作诗?他往日在上书房,课业上的字虽也算工整,诗文更是平平无奇,从未见有什么推陈出新的妙处,不过是循规蹈矩的馆阁体罢了,何来你说的那般风骨?更何况,这小子今日在园子里,张口闭口妄议祖宗成法,非议历朝正史,满口歪理邪说,如今不过是几句书道上的空谈,便被你捧上了天,崇如兄未免太过偏爱了!难不成前几日落水一场,大病一场之后,连字体和性子都一并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