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中纪晓岚摇着折扇,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对着绵恩促狭一笑,开口道:
“王爷,您这可就着相了。沈姑娘未至,雅兴却不可空等,您怎么倒忘了,咱们这席间,可就坐着一位京师顶顶有名的琴道大家?只是不知这位大家,肯不肯赏脸,在此为诸君抚上一曲,以助雅兴啊。”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目光顿时齐齐往金士松的方向看去。
刘墉坐在一旁,捋着颔下长须,跟着笑着凑趣道:
“晓岚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金大人的七弦琴技,那是连圣上都曾亲口赞誉过的,平日里便是王公贵胄登门相请,也未必能得闻一曲。今日这般群贤毕至的雅集,正是金大人一展琴艺的好时候,我等可都等着沾沾耳福呢。”
一旁的翁方纲也笑着拱手附和,顺势调笑了两句:
“正是正是!金大人的琴道,在翰苑之中本就称首,今日有诗有酒有春色,岂能无金大人的琴音相配?我等今日可真是托了王爷和雅集的福,能得闻仙音了!”
一旁的金士松闻言,眼中顿时亮了几分。他本就是乾隆二十五年的榜眼,久在南书房行走,于诗词歌赋、音律琴道一道最是痴迷,一手七弦琴技在京师翰苑之中颇有名望,素来被文人雅士奉为“琴道大家”。
今日雅集本就以文会友,有诗有墨,正该有丝竹相配,本就有心一展技艺,如今得了纪晓岚、刘墉二人当众捧举,又有众人附和,更是心下得意,当即便笑着起身,对着绵恩与席间诸位大人拱手道:
“王爷雅兴,诸位大人谬赞了!臣不过是痴爱琴道数十年,薄有微末技艺,当不得大家之称。今日满园春色,群贤毕至,臣愿献丑抚琴一曲,以助雅兴,也不负这暮春良辰,权且为沈姑娘的到来,先铺一段清韵。”
绵恩闻言朗声一笑,道:
“好!金大人乃是京师有名的琴道大家,平日里便是王公贵胄相请,也未必能得闻一曲,今日肯赏脸抚琴,我等今日可真是有耳福了!”
周遭众人闻言,也纷纷叫好附和,满场皆是期待之色。
刘墉、翁方纲几位老臣也笑着颔首,一旁的金士松带来的仆从极有眼色、不敢怠慢,连忙在高台一侧设好了梨花木琴桌,铺好了云锦锦垫,又小心翼翼地捧上了一张传世良琴。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那张琴是百年桐木为面、梓木为底,琴身漆光莹润,隐有细密的蛇腹断纹,琴额处刻着“听松”二字,琴轸、雁足皆是和田白玉所制,一看便知是内府流出的珍品,典雅异常,绝非俗物。
金士松对着众人拱手一揖,洒然一抖身上的长衫,缓步走到琴桌前,俯身落座。
方才还在席间与人争辩、眉宇间带着几分拘谨与锐气的翰林学士,在坐到琴前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骤然一变:原本带着几分朝堂恭谨的身形坐得端正如松,温和的眉眼骤然凝起,周身竟透出一股沉稳专注的宗师气度,与平日里那个在南书房谨言慎行的词臣模样,判若两人。
落座之时,他眼角的余光先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主位的绵恩,见郡王殿下含笑颔首,他才放下心来,指尖抚上琴弦的那一刻,眼底的谨小慎微瞬间褪去,只剩下文人对琴道的赤诚与傲骨。他这一生,于琴道上是纯粹的痴人,可于宦海之中,却终究磨平了大半棱角,成了个惯会趋炎附势、攀附权贵的人,唯有抚琴的这一刻,才能寻回几分读书人的本心。
只见其闭目凝神片刻,素手轻抬,先试了试弦音,几声清越的琴音散在春风里,如珠落玉盘,周遭瞬间便安静了下来,连枝头的鸟鸣都似轻了几分。再睁眼时,他眼底已是一片澄澈,素手轻扬,指尖落于弦上,悠扬的琴音便缓缓流淌而出。
正是乾隆年间文人雅士最是推崇的《平沙落雁》,此曲借鸿鹄远志,写清秋寥阔,最是考验抚琴者的功底与心境。他指下的琴音,初时舒缓悠扬,如春风拂过江面,水波不兴,远天寥阔,寥寥数音,便勾勒出一幅暮春江天、平沙万里的画卷;渐而琴音一转,清越灵动,如雁群初至,回翔顾盼,嘹唳之声隐于弦上,起落转折之间,全无半分滞涩;
再至高潮处,琴音忽而急促,忽而婉转,如雁群翻飞争鸣,起落盘旋,却又繁而不乱,清而不燥,尽显指法功底;待至曲末,琴音又缓缓归于平和,悠远绵长,如雁群落定,江天复寂,余音绕梁,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