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目凝神片刻,素手落于弦上,先试了几个音,琴音清越沉稳,周遭瞬间落针可闻。他并未提前与沈清晏商议合奏的细节,只抬眼对着沈清晏微微颔首,便指尖一动,悠扬的琴音便缓缓响起,依旧是那首《梅花三弄》,只是节奏比之前独奏时,更添了几分厚重与从容。
沈清晏见状,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她久在京师,早已知晓金士松这般琴家的做派,素来爱以即兴合奏考究对方的功底,也不怯场,只对着金士松微微颔首,待琴音起了两句,便抬手将箫凑到唇边,悠扬的箫声应声而起。
琴音如苍松磐石,沉稳厚重,是为骨;箫声如寒梅落雪,清越婉转,是为魂。
琴箫交织在一起,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全无半分违和。琴音厚重处,箫声便婉转相和,如梅枝映雪,相得益彰;琴音清越处,箫声便高亮相和,如双鹤齐鸣,穿云裂石;转调之时,琴音稍缓,箫声便顺势承接,行云流水,全无半分滞涩,仿佛二人早已合奏过千百遍一般,默契天成。
满园之人,无不屏息凝神,沉浸在这天衣无缝的琴箫和鸣之中,连落英飘坠在肩头都未曾察觉。春风绕园,琴箫和鸣,伴着满树桃花,满室墨香,当真是人间盛景,不负暮春光景。
不多时,一曲终了,琴音与箫声同时收歇,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满园寂静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几乎要掀翻了致美斋的园子。
金士松双手按住琴弦,默然半晌,随即双目骤然一睁,眼中迸发出遇知音的亮光,抚掌朗声大笑道:
“痛快!真是痛快!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未有过这般酣畅淋漓的合奏!沈姑娘当真是老夫的知音!这八孔箫果然名不虚传,转调自然,音声圆融,比之六孔古箫,何止胜了一筹!好箫!好技艺!”
沈清晏收起洞箫,对着金士松盈盈一拜,浅笑道:
“金大人琴艺高绝,引领全局,清晏不过是顺势相和罢了,当不得大人这般盛赞。”
纪晓岚见状,当即摇着折扇哈哈大笑道:
“好了好了!你们二位知音相逢,也别只顾着互相夸赞了!咱们这一园子的人,站着听了这许久,腿都酸了。再说也总该给咱们这位沈姑娘让个座,奉杯茶吧?你们一群大男人,围着人家姑娘站了这半天,也不怕失了咱们文人雅士的体面!”
众人闻言,皆是哄笑起来,绵恩当即吩咐仆从,在高台之上设了座位,奉了上好的雨前龙井,又连连招呼沈清晏落座。
沈清晏谢过了诸位大人,款款落座,抿了一口茶,缓了缓气息,又是一阵浅浅的娇喘,才对着众人浅笑道:
“多谢王爷与诸位大人厚爱。今日雅集,清晏除了这一曲箫音,还备了些助兴的小节目,皆是跟着我学乐的小丫头们排演的雅乐,稍后便为诸位大人献上,以助雅兴。”
众人闻言,更是连声叫好,园子里的气氛又热闹了几分。
就在众人谈笑风生之际,一直立在廊下的张百龄,摇着手中的水磨骨折扇缓步走了过来。先对着金士松与沈清晏遥遥拱手,笑着赞了句
“金大人琴道通神,沈姑娘箫艺绝世,今日这一曲,当真是不负暮春雅集”,
随即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王拓,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翰苑文臣特有的矜傲与绵里藏针的讥诮:
“方才听金大人与沈姑娘合奏,方知我辈文人雅集,该当是这般风流意趣。古来君子六艺,礼乐居首,诗酒相伴,丝竹相和,方不负‘风雅’二字。倒是有些少年人,纵有几分口舌锋芒,于这琴棋书画的雅道上,却半分根基也无,连丝竹管弦的门径都未曾摸到,只凭着几句惊世骇俗的言语,便要担起‘才子’二字,未免也太过轻薄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