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叶鸮并不懂妇科,可寻常道理还是明白的,越是早产之子,越难有康健体魄,更何况出生重量几乎与足月婴孩无异。
叶鸮脑中一闪,立刻又往前翻了两页。
如果九皇子是赤丰七年三月初二出生的,夏婉宁只怀了他九个月,那么以此往回倒推,夏婉宁怀上九皇子的时间就应该是在赤丰六年的七月中,那么她最迟在六月,就还应该会如常有月信记录。
叶鸮翻到两页前,暗自长舒了一口气,清楚地看到了六月里,有着夏婉宁按时来月信的记录。
可这轻松的一口气,还没有出尽,叶鸮却又倒吸一口凉气——
那月信的记录,与其他记录的字里行间距离不同,显然是被加进去的。
“赤丰六年六月十五日,月信第一日,至六月二十日结束。”
这一行字,是夹在上下两行记录的中间而留下的……
很明显,这条记录是后补的。
叶鸮心中有个令他心生恐惧的猜测,后背也因这个陡然生出的念头而被冷汗浸透。
夜幕越来越浓重,天上逐渐聚起的阴云也越来越低沉,各宫的暖阁逐渐熄了烛火,只余廊下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可御书房里的光线,依旧跃动。
赤帝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是叶鸮从凤仪宫偷出来的那几本记档,有夏婉宁月信的记档、有冰泉宫进出的记档、有殷崇壁献宝的记档。
不过几册,放在赤帝眼前,却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顿感心口憋闷,差点一口气没能喘上来,缓了半晌,才疏解通顺。
叶鸮没有开口禀告,只说自己带人查完了,便将这几本册子呈在了御前,所以闫公公并不知道究竟查出了个什么结果,但只看赤帝此时的气场的面色,心中便知要出大事了。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赤帝的双眸紧紧凝视着面前这几本册子,手指在御案上一下一下地叩击着。
最开始还是轻轻的叩击,逐渐加重,直至最后听到沉重的“笃、笃、笃”的闷响。
虽然声音并不响亮,但却像是每一下都敲击在了周围每个人的心头上,每一声都让人不禁为之一颤。
良久,赤帝终于开口了。
“叶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难掩的怒意:“你告诉朕,这记档……是你亲自从凤仪宫取来的?中间无人插手?”
叶鸮闻言立刻垂首回话:“回禀陛下,正是。属下今夜带人前去凤仪宫暗查,其中为了不被发现,刻意安排了人手盯着正殿的一举一动,属下调查期间,除了白刃之外,再无他人接触此物。”
“你把这记档呈给朕,是你心中已有了推测吧。”赤帝的目光猛地投向叶鸮。
叶鸮立刻叩首:“陛下,属下确有有疑虑,但只是觉得这记档存疑,不知是当年记录有误,还是当年的殷太师与皇后娘娘确有要事相商,所以……”
“所以你什么都没想,直接将这疑问扔到了朕面前?”赤帝看向叶鸮的眼神里,除却怒意,更多的是慑人的寒意。
叶鸮连连叩首:“属下不敢,只是……只是……属下只是将有疑点的过往记档翻出来,还请陛下圣断。”
即便是猜到了,自然也是不能说一个字的!
这可是皇家秘辛,一个下属如何敢妄自揣测。
赤帝脑中飞速的回溯着这些年来赤承玉在他面前的表现,那个最小的皇子,天性纯良,虽说善文弱武,但却是个可调教的,而且素来与赤帝十分亲昵,与其他兄姐之间的关系也多有和睦,实在叫赤帝喜欢得紧。
可现在,经过这些记档来看,殷崇壁口中的那个“后嗣”,大抵就是指这个他心中目前最满意的小皇子——赤承玉。
若真如此,那么可看出殷崇壁的谋反,不仅是为了敛财和揽权,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登龙台,哪怕他自己事发败露,再无缘来日,他也为自己留下了一个“后嗣”,一个有极大希望能在未来替他登上龙椅的血脉。
赤帝这下终于想明白了。
殷崇壁深知一件事,不管赤帝如何肃清朝堂、不管使什么手段铲除奸佞逆贼,只要赤承玉在,只要这个九皇子在,就是太子之位最大的赢家,就让他殷崇壁的血脉有登基的可能。
这是殷崇壁早在十年前,就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赌上了殷国府全族、斗胆包天联手皇后夏婉宁,布下的最大的一局篡位大棋。
于殷崇壁而言,或许夏婉宁正是他棋局中最关键的那枚棋子,赤承玉则是他手中最后的胜子。
沉默不语中,赤帝缓缓站起身,怒火令他浑身颤抖。
他几步行至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
晚风裹挟着潮湿的空气涌入御书房,将他身上龙袍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视线的方向落在了凤仪宫的方向,一动不动。
十年前,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刚刚结束了数月的南巡,一归来便迫不及待地直奔苍梧山的冰泉宫,去见他的皇后夏婉宁。
他依稀记得,当时的夏婉宁在苍梧山脚下久久等候、不畏酷暑的恭迎他的归来,那张笑靥如花的面容,仿若开在他心尖上一朵繁盛的花朵。
他依稀记得,两个月后,夏婉宁亲口告诉他,她终于得偿所愿,又有了身孕,赤帝除了满心欢喜外,更多的则是忧心她的身体。
他依稀记得,九个月后,赤承玉的出生,因为早产而令他心神不宁,甚至为此不曾早朝,整整数十日,不是亲自守在凤仪宫的暖阁里,就是破例将奏折带出御书房、带进后宫,在凤仪宫的正殿批折子,只为能在夏婉宁有任何情况之时,能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赤帝缓缓闭上眼睛,在他不自觉间,眼角似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滑落下来,沿着他沧桑的面庞,流至下颌,最后洇开在龙袍衣襟,片刻后不见踪迹。
这一生,作为帝王,他算计过无数人,曾经也被他自己的弟兄、被前朝那些心怀野望的大臣算计过无数次,可从来都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活生生的剜出了心房,血淋淋地摔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