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赤帝以为夏婉宁根本不会开口解释。
夏婉宁依旧端坐在下首之位中,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明黄的袖口,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看那些地砖的缝隙,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她只是沉默,她没有说话。
赤帝没有催促,就那样静静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带着他一生所有的耐心,等待着夏婉宁的回答。
殿外的天光越来越暗,乌云压得更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快要贴上那琉璃瓦顶一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前的土腥气,从窗棂和殿门的缝隙中渗进来,混着殿内的熏香,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浓烈又霸道。
夏婉宁终于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慢慢地抬起头来。
就在她抬头的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变化实在太突然,明明在她垂眸前还是一副温婉慈祥之色,而这一刻,却变得如此彻底,就像是一张戴了二十多年的面具,在这一刻被人轻轻揭下,露出了面具底下那张从未示人的真容。
夏婉宁笑了。
此刻这笑容,与她方才迎接赤帝时的温婉慈祥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可在这笑意中,却既没有温柔,也没有体贴,更没有了刚才那般委屈。
这淡淡的笑容里,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了然,和一种好像从骨髓里溢出的疲惫一般。
夏婉宁笑着,没有回答赤帝的问题。
她只是这样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缓缓转过身,向后退了几步,退到了正殿中央那片最空旷的地方。
然后,她再转回身来,面向赤帝,撩起裙摆,屈膝,跪了下去。
夏婉宁的一举一动都很慢,慢到赤帝能清晰可见她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在她膝盖触地的那一刻,地面上冰冷的寒意透过锦缎渗入骨缝,她不在意。
紧接着,夏婉宁双手交叠,举至额前,然后俯下身去,额头轻轻触地。
一拜。
她直起身,又俯下。
二拜。
她直起身,再次俯下。
三拜。
每一次叩首,夏婉宁的额头都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每一次直起身,她的背脊都挺得笔直,这行止之间的从容不迫和不卑不亢之意,就好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向旧日的故人做最后的告别一般。
三拜叩首大礼毕,夏婉宁再度直起身来,但并没有站起来,她就那样跪在了地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抬起头,看向站在主位下首处的赤帝。
见她如此行径,赤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眼眶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极度稳定的平静,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夏婉宁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种仿佛只有在做出了某个无法回头的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坚毅的坦然。
赤帝看着她的眼眸,他自以为自己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这张面孔,心中忽然生起一个疑问:“朕……真的认识她吗?”
“陛下。”夏婉宁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很轻。
“在回答陛下那个问题之前,”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平静地与赤帝对视:“臣妾斗胆,还想先问陛下一件事。”
虽然她说话很轻,可语气中却没有了方才的柔婉之色,也没有了从前那般小心翼翼,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刚刚入殿的赤帝一样。
赤帝没有说话。
夏婉宁也没有等他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只停顿了一息,就紧接着问出了那个问题。
“上元节那一日,”夏婉宁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缓:“镇国寺祭拜大典上,那场突来的刺杀,陛下——可查明了真相?”
这问题一出,赤帝心中一凛,他没有想到,在这时候了,夏婉宁竟会问他这个问题。
上元节镇国寺刺杀赤帝的那案子,在几日前审讯殷崇壁时,真相就已经浮出了水面,殷崇壁自己供认,是他一手谋划了刺杀,刺客是他亲自指派的,青冥泪是以前从裴照手里拿到的,这都是他为了篡位,心急之下才不顾一切布置的杀招。
赤帝眉宇微蹙,心中实在不明白夏婉宁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殷崇壁已经招供。”赤帝低沉的声音略带一丝沙哑:“镇国寺刺杀朕,是他指使的。”
听到赤帝的答复,夏婉宁那挂着淡淡笑容的嘴角,又扬了扬,甚至笑出了声。
只是这次的笑声,像是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令人不解的苦涩和了然。
片刻,笑声戛然而止。
夏婉宁的眼神在这一刻骤然变换,方才那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此刻竟涌上了一股毫不掩饰的恨意,就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终于在这找到出口的仇恨一般。
“原来,他认下了这件事啊。”夏婉宁冷笑着说:“不过也对,他答应过我,这事就是他该供认的。”
这句话一出,赤帝眼神骤然收缩,带着深深的疑惑和愕然看向夏婉宁。
“其实并非如此。”夏婉宁摇了摇头:“镇国寺刺杀陛下的主谋,不是他。”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盯着赤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接下来这句话:“刺客是殷崇壁指派的,只不过,他——是听臣妾指使行事的。”
夏婉宁顿了顿,轻笑一声:“换言之,是臣妾谋划了刺杀陛下之事,只可惜,未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