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婉宁的声音变得轻而悠远。
“那个人背着许多行囊,看似只是路过而已,却帮着臣妾把深陷泥沼的车轮抬了出来。他穿着的那一身青衫,不知被浣洗了多少次,已经发白了,却又被臣妾的车架沾满了泥污。可他帮了忙,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向臣妾的车架深深做了一揖,便转身离去了。”
说到这里时,夏婉宁嘴角的笑意变了,除了苦涩,还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没有向臣妾索取酬谢,更没有挟恩图报,就那样离开了,但臣妾清晰地记住了他。”
一阵疾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动了夏婉宁鬓角的碎发,她抬头迎着这阵风,眼神转向窗棂的方向。
“后来,臣妾让瑛萝和瑛宛去打听过,他只是个寒门书生,在城北的巷子里租了一间破屋,每日替人抄书赚几个铜钱度日,而他学习的书籍,则是他一笔一划抄书时,熟记于心的。”
夏婉宁轻轻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起的鬓发,继续说下去。
“臣妾当时就想,等过了秋闱,倘若他能中个甲榜,臣妾就去求父亲……”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不需要再说下去。
那年秋闱还没有到,指婚的圣旨就先到了。
“臣妾只与他有过几次短暂的接触,为了让他帮忙抄书,臣妾与他交谈过几次。那几次的相见,臣妾很开心,那不是为了家族名誉,不是为了应付旁人,只是为了自己。只可惜……臣妾等不到秋闱。”
夏婉宁停顿下来,正殿里瞬时陷入一片死寂。
赤帝的眼底忽然生起一丝茫然之色,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他明媒正娶的正妻,在嫁给他之前,心里曾经有过一个人。
夏婉宁轻轻笑了一声,终于再度开口。
“指婚的圣旨来得太及时,也太不是时候了……”
赤帝听得出她这句话隐隐藏着一丝颤抖,可她并没有哽咽。
“其实臣妾嫁入王府之后……不,是在看到圣旨时,便死了那条心。臣妾告诉自己,从今往后,臣妾便是陛下的人,不论是为了皇室、还是为了夏家,都要做一个好妻子。臣妾把那个人忘了……或者说,以为忘了……”
夏婉宁的声音明显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她顿了顿,轻轻长吁了一口气。
“最初那几年,臣妾与陛下,确是真心相待。陛下待臣妾那般体贴,臣妾也愿意真心实意的待您。曾几何时,臣妾以为,这一生,就这样过下去,相比较其他许多被指婚的高门贵府里那些不堪的日子,简直好太多了。”
她抬眸看向赤帝,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抹近乎怀念的神色。
“可不久,先皇就陆陆续续又为陛下指了几个侧室,甚至比臣妾还先有了孩子,臣妾心里如何好受?好在不久后,臣妾也有了身孕,那是臣妾与陛下的第一个孩子,看着陛下每日下了朝便匆匆回府,火急火燎得要亲自喂臣妾喝安胎药,喂完了还要塞给臣妾一颗蜜饯……”
说到这里,夏婉宁的声音微不可察的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在回忆一段真正令她幸福的时光。
“那一年,臣妾还那般年轻,甚至以为,哪怕府里再多几个侧室,也不会分去陛下对臣妾的真心。”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殿内,像是一条缓慢而沉重的小河。
“昭曦出生那天,从正午一直到深夜,陛下焦急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靴底把那几块青砖都磨出了一道浅痕。当接生嬷嬷抱着昭曦出来,对陛下说‘是位小郡主’的时候,臣妾在屋里都能听见陛下激动的叫好声。”
夏婉宁的眼帘又垂了下去,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那时候,陛下还不是太子。臣妾的父亲一封家书,说生了女儿也好,先开花后结果,下一胎一定能得个嫡子。臣妾没有理会,觉得陛下您不会在意这些,毕竟您对昭曦的疼爱是真心实意的,臣妾看得出,那其中没有半分虚假。”
说着说着,夏婉宁的语气似乎有了些微弱的变化。
“昭曦满周岁了,可王爷也开始忙碌起来,时常出府,言称微服民间、体察民情,一去便是好几日。臣妾觉得,陛下心系百姓,是好事,所以一心替陛下打理府中事务,照顾昭曦的同时,还要兼顾着两个庶出的儿子。”
不知是不是她说到了赤帝心中那段往事,在听了这话之后,赤帝眼底竟有一丝闪躲之意。
“昭曦两岁、三岁、四岁……短短几年的时间,陛下出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次出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甚至最长的一次,整整十日都没有回来。臣妾真是担心,担心陛下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
夏婉宁忽然又笑了,唇角上扬的弧度里,还藏着苦涩的自嘲。
“不得不说,那时候的臣妾真的太年轻、太傻了。”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继续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昭曦快要五岁的那年春天,知素出府替臣妾去寻些小玩意儿,可偏偏就那么巧,偏偏就看见了一个女子,伴在陛下身边。”
赤帝闻言一怔,他当然记得那些年的往事,可夏婉宁并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袖口上的绣纹。
“知素回来告诉臣妾的时候,臣妾起初是不信的,觉得那一定是知素看错了,为了证明知素的错,臣妾才让瑛宛去查一查。整整两个月,瑛宛查到的结果,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实实在在打在臣妾脸上。”
夏婉宁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赤帝。
“那女子,是叫柳闻霜吧?在城南的巷子里,以卖甜糕为生。陛下当时每次出府,的确是去微服了,但每次微服时,夜里的归宿却是那城南的巷子。”
她的声音极其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般,甚至看着赤帝的眼神里,都没有丝毫波澜,也没有一点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