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雨如倾。
暖轿在摄政王府门前稳稳停住时,时辰已将近亥时了。
如柱的雨水砸在轿顶之上“噼啪”作响,如同无数只大手在急促地拍打着什么,“轰隆”雷声从远处的天际滚来,又在头顶上方炸开,震得轿窗也颤抖了起来。
停稳后的暖轿,翻身下马的衡翊立刻迎上前去,为里面二人将轿帘掀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他尽量不让太多的冷风灌进暖轿里去,压低了声音询问:“王爷,到了。”
宣赫连点点头,没有急着出来,而是先唤来了流萤,让她将跟随在仪仗之后暖厢里给赤昭曦多备的那件斗篷取来,为她掩住了面庞,使她尽量少吸入些冷气,才抱着她稳稳下轿来。
脚下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宣赫连小心翼翼地抱着赤昭曦穿过亭台楼阁的院落、穿过长长的回廊、穿过一道又一道的月洞门。
“流珂,你先一步回沁昔阁去,让人备好热水,暖阁里的炭盆也烧起来,务必给本王把暖阁烘得不留一丝寒气!”即便宣赫连口中不停吩咐着,脚下也没有放慢速度:“流鹊,速速去小灶房熬一碗参汤,越浓越好。流萤,跑快点,昭曦的衣角湿了不少,回去赶快准备干净的衣裳,一会儿一进屋子,就先给她换上。”
“是!”三人领命,毫不犹豫地先一步跑入雨幕之中。
“王爷,要不要属下再去太医院催一催?”衡翊回头看了一眼完全没有来人的迹象的朱门处,心里总有些着急。
“不必了。”宣赫连的声音里压抑着无处发泄的焦躁,听得出他心中比任何人都着急,却不能因此乱了阵脚:“这么大的雨,陛下又是刚刚下的旨意,就算太医们长着翅膀,也飞不来。”
衡翊没有说话,与撑伞的荣顺相视一眼,二人都听出了宣赫连语气中的不安,也不再多言。
沁昔阁的灯火在暴雨深夜中显得格外昏黄,流萤和流珂已经候在了暖阁外的月洞门下,没有在场的流鹊,此时也正着急地在灶房里做着参汤。
“别吵着她。”看到正欲张口呼唤赤昭曦的流萤,宣赫连急忙低声喝止,脚下片刻不敢停留,紧紧抱着赤昭曦径直奔入了暖阁。
这时候的暖阁里,炭盆已经烧得极旺,早已将屋内的寒气驱散,软榻上的锦被已经铺好,好几个手炉同时放在软榻上,将被窝里烘得暖意融融。
宣赫连将赤昭曦稳稳放在软榻旁,立刻招呼流萤上前为她更衣,便将隔绝里外间的帘幔放下,自己退出了里间。
流萤和流珂迅速用干燥柔软的棉巾,先帮着赤昭曦拭干了身体,又擦干了长发,卸去头上的银簪,最后才替她换上一身干净的中衣,将她小心安置在已经被手炉哄暖的软榻中。
里间在忙碌着,宣赫连退到外间也没有闲着。
“康老,”宣赫连隔着暖阁的木门,与候在门外的衡翊嘱咐:“太医院的人来了没有?”
从宣赫连入府往沁昔阁疾跑的半路上,康管家就跟着来到了沁昔阁,此时正候在暖阁外,听到宣赫连这一声询问,急忙回道:“回王爷,门房小厮还没来报,应是没到。不过老奴已经让人在门口候着了,太医院的人一到,立刻就引来沁昔阁。”
一听太医院的人还没到,宣赫连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你亲自去门口候着。”
“是,那沁昔阁这边……”康管家在门外有些犹豫,宣赫连则打断他道:“我自会安排。”
“是。”康管家领命便匆匆离去。
“衡翊,”听到康管家离开的脚步,宣赫连立刻继续吩咐:“你就守在暖格外面,不论任何风吹草动,你都给本王把沁昔阁守住了!”
“是。”衡翊在暖阁外抱拳领命。
宣赫连转身走到帘幔前,掀起一角朝里间的软榻上看去。
赤昭曦静静地躺在锦被中,一动不动,苍白的面容上,那一双羽睫贴着下眼睑,像是两片被雨水打湿的蝶翼一般,再也没有一丝颤动,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要让旁人以为她已经没了气息。
见此情形,宣赫连心中倏然一震,略作思忖后,立刻向里间的流萤和流珂叮嘱:“你们在这守好,一会儿流鹊熬好了参汤,你们尝试着给昭曦喂一喂,若实在喂不进去,就等我过来再说。”
流萤点头应下,流珂焦急地看向宣赫连询问:“王爷,您这是要出去?”
宣赫连微微颔首:“太医院的人还没到,恐怕是被暴雨耽搁了,我先去听竹轩请人,倘若昭曦有任何异动了,立刻遣人到听竹轩来报,我也尽快回来。”
“是!”眼眶通红的二人齐声应话,流萤已经跪在了软榻旁,伸手轻轻握住了赤昭曦冰凉的手指,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着。
宣赫连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赤昭曦,然后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暖阁。
“荣顺,”宣赫连一推开门,便唤来荣顺:“这里有衡翊守着,你跟我去一趟听竹轩。”
“是。”荣顺立刻撑开油伞,紧跟上宣赫连的步伐朝着听竹轩急去。
从沁昔阁到听竹轩,要穿过大半个王府的院落,宣赫连脚下走得极快,被雨淋湿的衣袍一角,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却浑然不觉。
当宣赫连大步跨过月洞门时,正撞见赵伶安端着一只茶盘,上面放着刚刚沏好的热茶,正要往宁和的屋子里送去。
听见月洞门处的动静,赵伶安不经意地扫视院落,正好对上了宣赫连那张冷峻的面孔。
“王爷?”赵伶安微微一怔,快步朝着宣赫连的方向走去,行至近处就看见,宣赫连面上掩饰不住的焦急之色:“王爷可是有事寻主子?”
宣赫连立刻颔首:“宁和在吗?”
赵伶安见他这般着急,立刻欠了欠身回话:“主子在屋里,属下这就去传话,还请王爷直接去正厅稍候。”
说罢,赵伶安将茶盘往廊下一放,迅速转身往宁和的屋子跑去。
屋里的宁和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漫不经心地逗弄着团绒,那一团赤褐色小小的“毛球”蜷在他膝上,被他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耳后,看起来十分舒适,蓬松的大尾巴随着懒洋洋的呼噜声,有规律地垂在一旁扫来扫去。
但宁和的目光并没有放在团绒身上。
他的视线落在开了一道缝隙的窗棂处,透过那缝隙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幕,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忧虑,心中的不安毫不掩饰地全写在了脸上。
宁和的手指虽然在与团绒互动着,可那动作明显是心不在焉,连团绒都有些不满地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指,像是在抗议宁和的不专心一般。
“主子——!”赵伶安人还没进屋,声音先传了进来:“王爷过来了,看他那样子像是有急事。”
宁和手指微微一顿,团绒沉寂从他膝上跳了下去,轻盈地落在地上,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但尾巴却是“重重”捶打在宁和的脚踝处,像在表达它对宁和分心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