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立刻绕过宣赫连的身后，绕至赤昭曦的头边低声说了一句：“公主，奴婢冒犯了。”便伸手轻轻将她朱唇扒开一条缝。
只见宣赫连手指一抖，那滴晶莹的雪魄露正正滴落入赤昭曦的口中。
身后的流鹊立刻递上一盏温水，宣赫连示意流萤将赤昭曦的身子略微抬起一点，之后用汤匙舀了少许温水，小心翼翼地送入赤昭曦口中。
温水混着那滴雪魄露，顺着舌根滑入喉中深处。
现在能做的，就只剩下耐心等待。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目光齐齐地聚焦在软榻之中，像是在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奇迹。
宁和站在帘幔边，一只手撩着帘子一侧，另一只垂在身旁的手，已经紧张得微微攥起了拳，目光落在赤昭曦苍白的面容上，眉宇间的凝重更沉了几分。
他心里实在太清楚了，知道赤昭曦的脉象意味着什么。
雪魄露是神药不假，可赤昭曦的病症不是因毒而起，不更不是受创导致，而在她身体的根本，就现在的脉象来看，与其说是近期心绪过度起伏和疲累造成，倒更像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沉疴，她的身子可谓是油尽灯枯了，并不是这一滴不对症的神药便可逆转的。
但这些话，宁和再也无法开口，也难再开口。
其实就算不说，宁和心里也是明白，此时宣赫连的心中，大抵也猜到了赤昭曦如今的身体，已是难在回天，只是他深知亏欠她太多，他想要补偿她，却似乎已经没时间了，所以他不想面对。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流萤跪在榻边，看着赤昭曦被她掰开的朱唇，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默祈祷。
流鹊深怕自己颤抖的手会摔碎了碗盏，便将木托盘整个放在了一旁的矮几上，同样双手合十地看着软榻之中。
流珂站在帘幔边，与宁和不过几步相距，强忍着抽泣，双手合十地紧闭双目，口中喃喃着什么话。
宣赫连坐在榻边，坚实的大手握着赤昭曦冰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想要给她传递些温度，却又不敢太过用力，目光定定落在她的面庞上，仿若一尊满脸苦涩的雕像。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忽然间，赤昭曦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极其轻微，轻到像是蝴蝶羽翼拂过花瓣，若不是宣赫连一直紧盯着她的脸，定然会错过这轻微的变化。
“昭曦？”宣赫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颤抖的激动。
听闻有声音在呼唤，赤昭曦的眼睫又一次颤动了几下，这一次比刚才明显许多，那两片长长的羽睫艰难地向上缓缓抬起，露出一线迷蒙的视线。
赤昭曦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素来温婉明亮、柔情似水的双眸，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像是被雾气笼罩的碧湖一般。
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缓缓地、一点点地、逐渐聚焦了起来。
最终，赤昭曦的视线稳稳落在了宣赫连的脸上。
“王……王爷……”赤昭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阵风。
宣赫连眼眶猛地一热，紧咬牙关，不让眼中那滴温热的液体落下，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而低沉：“昭曦，是我。”
赤昭曦的嘴微微翕动了一下，看得出她是有话要说，可没有力气再发出声音，所以她只好缓缓移动视线，目光从宣赫连的脸上移开，扫过流萤、流鹊和流珂三张泪水涟涟的面孔，又落在了立于帘幔旁的宁和身上，用尽力气，微微一笑。
看到赤昭曦投来的关注，宁和立刻欠了欠身，低声开口：“于雯见过王妃殿下，殿下若是没有力气说话，那就别说了，尽量保持平稳的呼吸。”
赤昭曦很轻、也很尽力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又将目光缓缓移到了宣赫连的面容上，就那样静静看着他，难再多言。
看到赤昭曦睁了眼，还说了几个字，甚至能与众人有了眼神的交流，宣赫连心中实在高兴，转过头看向帘幔旁的宁和，欲问他现在可否继续用药，却看见宁和的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此刻的宁和，目光正落在赤昭曦那张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颊上，紧蹙的眉宇不但没有舒展开来，反而蹙得更紧了一分，甚至在他眼底，隐约可见一层忽然涌上来的淡淡水雾。
宣赫连心里一沉。
他与宁和相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宁和察觉到宣赫连的目光，微微垂下眼帘，还是将那层水雾隐在了眼底。
片刻，宁和再抬头时，没有说什么，只是向宣赫连淡淡地摇了一下头。
“宁……”宣赫连张嘴想要问话，可连名字都还没唤出来，便听到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王爷！”康管家的声音随即在暖阁外响起，喘着粗气的语气中满是急切：“太医院的人到了！周院判……周院判亲自带着两位太医来了！”
话音未落，暖阁的门迅速从里面打开，宁和快如闪电的速度，先流珂一步，放下帘幔去开启了木门。
一瞬间，风雨的气息裹挟着泥土的腥味扑入暖阁之中，烛火也被突来的疾风吹得猛烈摇晃，几欲熄灭，在及时关门后，才堪堪复燃。
浑身湿透的康管家，将几位太医让进暖阁的外间，其中为首之人，正是年过半百的太医院院判周太医，那一身沾满了泥水的青色官袍可见，几人是一路跌撞跑至沁昔阁的。
身后还跟着两名年轻的太医，一个提着药箱，另一个刚刚将手中的油伞摆在门边，同样都是气喘吁吁、面色仓惶。
“下官来迟了。”周太医一进暖阁，都没顾上掸一掸身上的雨水，隔着帘幔撩袍要跪：“还请王爷、长公主殿下恕罪。”
“不必多礼了！”宣赫连虽然起了身，让出了榻边的位置，但并没有从里间出来，他更想留在赤昭曦身边，寸步不离，只是开口的语气中却难掩内心迫切：“周太医快进来，给昭曦诊脉要紧！”
周太医应了一声，转身接过药箱，在流珂掀开帘幔的那半边绕进了里间。
只见他手下动作迅速，打开药箱，取出脉枕，在腕脉处垫上素帕，立刻伸出三指，平了平自己的气息，深呼吸几口之后，立刻沉下心来，双目微闭，轻轻搭上了赤昭曦的腕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