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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东巡(2 / 2)

李隆基站在舆图前,手指从长安一路划到洛阳,又折向河南道诸州。

“高力士,传旨下去,沿途州县不得扰民,不得建行宫,不得备山珍海味。

朕吃什么,随行的人就吃什么。百姓吃什么,朕就吃什么。”

高力士应了,转身去拟旨。

凤辇出长安那日,天还没亮透。

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百姓,没人说话,只是望着那队人马从皇城出来,沿着大街往东走。

龙辇的帘子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可所有人都知道,圣人就在那里头。

冯仁骑着一匹老马,走在队伍中段。

费鸡师跟在他身后,骑着那头驴,道袍被晨风吹得鼓起来,怀里揣着两只烧鸡,油渍洇透了前襟。

队伍出了春明门,上了官道。

河南道的灾情比奏报上写的更重。

出了潼关,田里的庄稼就渐渐稀疏了。

开始还能看见一片一片枯黄的麦秆,走了两日,连枯黄的麦秆都看不见了,只有干裂的土地,

路边的榆树叶子被人捋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是在求雨,又像是在控诉什么。

李隆基掀着车帘,望着外头的景象,一言不发。

“陛下,”高力士在车外低声说,“前头有个村子,要不要歇一歇?”

“歇。”

龙辇在一座村口停下。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好些房子已经空了,门板上着锁,锁上落满了灰。

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看见那队人马从官道上拐进来,也不慌张,也不起身,就那么蹲着,眯着眼看着。

李隆基从龙辇上下来,站在村口。

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水是浑的,碗是粗陶的,碗沿上磕了好几个口子。

她在李隆基面前站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贵人,赏口吃的吧。”

李隆基低头看着那碗水,“老人家,村子里……还有多少人?”

“走……走了。青壮出去讨活了,婆娘娃娃也跟着走了。

剩下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走不动,就蹲在这儿等。”

“等什么?”

老妪沉默了一瞬,浑浊的眼睛望向灰蒙蒙的天。“等雨。等朝廷。等死。”

李隆基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他伸出手,接过那碗水。

碗是粗陶的,碗沿上的缺口硌着他的嘴唇。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老妪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贵人……”她的声音发抖,“您是好人。”

李隆基把碗递还给她,从袖中摸出几锭银子,放在她手里。

他转过身,走回龙辇。

高力士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

“高力士。”

“奴婢在。”

“传旨,河南道各州县,即刻开仓放粮。

不必等奏报,不必等批复。

朕在河南道一天,就开一天的仓。朕走了,仓也不能关。”

高力士应了一声,转身去传旨。

冯仁骑在老马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没有下马,没有说话,只是把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又绕上。

费鸡师骑着驴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兄,这位……是真心疼了?”

冯仁没有答话。

他看着李隆基钻进龙辇的背影,看着那个年轻人被帘子遮住的脸,看了很久。

“疼了好。”他终于说,“疼了才知道,那个位子底下,压着多少人的命。”

龙辇继续向东。

田里的庄稼从枯黄变成颗粒无收,路边的榆树从光秃变成连树皮都被剥去大半。

路越发难走。

李隆基恼怒,“河南府尹和知顿使是谁?”

“回陛下。”高力士在车外低声奏报,“河南府尹是李朝隐,知顿使是王怡。”

“李朝隐和王怡,到了没有?”

高力士在车外压低声音:“回陛下,李府尹和王知顿已经在河南府候着了。

传旨的人说,两位大人在城门外,领官员恭候圣驾。”

~

龙辇在河南府的城门外停住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朝隐早早得了消息跪在最前面,额头触着青砖,不敢抬头。

他身后黑压压跪了一片,府衙的属官、各县的县令、驿站的驿丞,一个个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李隆基从龙辇上下来,没有看他们,径直往城里走。

高力士小跑着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刚沏好的热茶,茶汤在杯里晃来晃去,溅了几滴在他袖口上,他顾不上去擦。

河南府的衙署比长安的简陋得多,正堂不大,几张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河南道舆图,舆图的边角已经起了毛,用浆糊补过好几回。

李隆基在正堂主位上坐下,“河南道如此大旱,他们连条路也没修好,当了那么多年的府尹也是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