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在洛阳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批了上百份折子,召见了数十个地方官员,开了十几个州的义仓,调拨了几十万石粮食。
河南道的灾情渐渐稳住了。
虽然还没下雨,可朝廷的粮食到了百姓手里,人心就稳了。
人心稳了,日子就能熬下去。
临行前,李隆基又在洛阳城外转了一圈。
田里的土还是干的,裂着手指宽的缝,可地头的榆树已经开始冒新芽了。
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碎玉。
李隆基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把干土,在指尖捻了捻。
土是干的,一捻就碎,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
“陛下。”高力士在身后轻声说,“该启程了。”
李隆基站起身,把手上剩下的土拍掉,转过身,走回龙辇。
队伍沿着来路往回走。
龙辇出了洛阳城,上了官道,两侧的田野还是枯黄的,可路边已经能看到三三两两的百姓了。
有人在补种,有人在挖渠,有人赶着牛车往地里送粪肥。
没什么人气,可总比来时那种死寂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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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刚回到长宁郡公府,就看见儿子在抽孙子、孙女。
冯昭、冯宁被冯朔拿着鞭子,从前厅追到前院。
大门一开,一鞭子抽到冯仁脸上。
“爹……”冯朔手一松,鞭子掉在地上。
冯昭、冯宁:“爹,你真勇,我先去忙了。”
小辈跑路,冯仁一脸阴笑,“小子,你很勇哦?”
冯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爹……我不是故意的。”
“故不故意,一会儿就知道了。”
一阵父慈子孝后。
正厅,冯朔跪在冯仁面前。
冯昭、冯宁躲在拱门后。
“说吧,这两个逆孙又怎招惹你了?”
冯朔跪在正厅里,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爹,冯昭那臭小子,昨儿个在金吾卫当值,跟人打架。”
“打架?”冯仁把茶盏搁在桌上,“跟谁打?”
“跟……跟程家的老三。”
冯仁嘴角抽了一下,“程咬金的孙子?”
“嗯。为了一匹马。”冯朔的声音更低了,“程家老三说冯昭的马不好,冯昭不服,两人吵了几句,就动手了。”
“然后呢?”
“然后……冯昭把人打了。鼻梁骨断了,满嘴是血。”
冯仁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横梁,沉默了好一会儿。
“冯昭。”他朝拱门方向喊了一声。
冯昭从拱门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被冯仁一个眼神瞪回去,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小跑到正厅,在冯朔旁边跪下。
“爷爷。”
“你把人打了?”
“他先骂我的。”冯昭梗着脖子,“他说我的马是‘病驴’,说我们冯家……”
“说什么?”
冯昭咬了咬牙,“说我们冯家是‘暴发户’,说爷爷你是个‘神棍’。”
冯仁沉默了。
冯宁从拱门后面探出头来,
“他真这么说的?”
冯昭点头。
“那打得好。换了我,也打。”
“你闭嘴。”冯仁看了她一眼,冯宁缩了缩脖子,退回拱门后面。
冯仁站起身,走到冯昭面前,低头看着他。
“程家老三那张嘴,跟他爷爷一个德性。你打他,我不怪你。”
冯昭抬起头,“可你打完了,人家鼻梁骨断了,你倒好,跑回家躲着。这叫什么事?”
冯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冯仁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
“明日,你备一份礼,去程家赔礼道歉。
礼要厚,话要好听,态度要诚恳。
程家老三那张嘴,你让他骂,骂完了你笑一笑,这事就过去了。”
冯昭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好了,现在这小子的事儿算完了,说吧为什么打冯宁。”
冯朔起身,“说着……”
“嗯。”冯仁盯着他。
冯朔又跪了下去,接着道:“爹,您说那逆子,我给她说的那几户人家,哪个不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
王家、郑家、卢家,人家都递了帖子来了,她倒好,跟人家比诗词,把人家比得下不来台。
比完了诗词还不够,还要比剑。
郑家那小子被她在校场上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回去哭了好几天,郑家老爷差点没气出个好歹。”
冯仁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那郑家小子,诗词写得怎么样?”
“这……”冯朔愣了一下,“这我哪知道?”
“你连人家诗词写得怎么样都不知道,就给人说亲?”
冯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冯宁从拱门后面探出头来,冲冯仁竖了个大拇指,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