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御史,襄州隐田一案,下官已经将涉案官吏名单拟好,请御史过目。”
宇文融接过名单,展开。
名单不长,只有七八个名字,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吏。
书吏、门房、差役,连个从九品的官都没有。
“王刺史。”宇文融把名单搁在案上,“杜家在襄州隐匿田产数千亩,侵占百姓田地数百户,就凭这几个小吏,能办得到?”
王景弘的笑容微微一僵。
“宇文御史说的是,现目前大部分的记录过于老旧。
经手的人,要么是上一代刺史的官吏,要么已经亡故或者迁往他地无从下手。
下官只能先将这些确凿有据的人先行拿下,其余的……还需慢慢查。”
“慢慢查?”
冯宁从宇文融身后走出来,“王刺史,三个月前,你让人连夜誊抄鱼鳞册,把杜家的隐田全部改成义田。
那些誊抄册子的书吏是谁?经手的官员是谁?你当真不知道?”
王景弘的脸色微变,转过身,看着冯宁,“冯判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冯宁从袖中摸出一本旧鱼鳞册,翻开其中一页,举到王景弘面前。
“这本旧册子是我们在柳家庄一个老秀才家里找到的。
册子上柳树沟南坡的地,还是田大有的名字。
新册子上却成了杜府义田。
新旧两本册子,誊抄的时间相差不到三个月。
王刺史,这三个月,你襄州府衙的笔迹,总不会凭空消失吧?”
宇文融站起身,把新旧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案上。
“王刺史,下官奉旨清查田亩,不是来走过场的。
你若是主动配合,下官在奏报里会如实写上一笔。
你若是继续推诿,侍中冯仁冯大人刚好在此,我如实与他禀报就是。”
“宇文御史。”王景弘开口,“下官在襄州任上三年,不敢说清廉如水,却也不是什么脏官。
杜家在襄州经营十几代,根须扎进每一寸土里。
下官一个外来的刺史,能管得了多少?”
“管不了?”宇文融仿佛是听到什么笑话,“你一个州府刺史,管不了一个士绅?”
“宇文御史,你可知杜家在襄州有多少庄子?
十七座。每一座庄子的管事,都比我这刺史府的衙役多。
折冲府的都尉姓杜,州府的兵曹姓杜,连汉水码头的税吏都姓杜。
下官这个刺史,出了这座府衙,连个送信的差役都使唤不动。”
宇文融没有接话。
王景弘把茶盏往案上一搁,“下官若是早些动手,不等朝廷来查,下官自己就先被杜家‘查’了!
查到汉水里头去,尸首都找不着。宇文御史,你说下官该怎么办?”
“王刺史,你说的这些,本官会如实写在奏报里。
可有一件事,你推不掉。”
宇文融从袖中摸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三个月前,你亲笔签发的誊抄令。
新鱼鳞册是你下令誊的,誊抄的人是你派的,誊完之后的旧册子是你让人烧的。”
王景弘低头看着那份誊抄令,“下官若不下这道令,杜家会换一个肯下令的人来当这个刺史。”
“那你就该早些上折子,把这些事禀报朝廷。”
“折子?”王景弘抬起头,“宇文御史,你以为下官没写过?
下官写过三封密折,托人带到长安。
第一封石沉大海,第二封送折子的人在潼关摔下马死了,第三封……第三封下官不敢送了。”
宇文融的手指顿了一瞬。“前两封密折,你还留着底稿没有?”
王景弘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弯腰打开脚边那只落了漆的铁箱。
箱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两本泛黄的奏折底稿,纸面已经起了毛,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双手捧出来,搁在案上。
“都在这里。一封是开元四年秋写的,一封是开元五年春写的。
下官留着它们,是怕有一天杜家反咬一口,下官好歹有个凭证。”
宇文融接过两封底稿,没有翻看,只搁在那份誊抄令旁边,四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新旧分明,墨迹深浅不一,却指向同一件事。
“王刺史,你可知这两封密折若是早些送到长安,襄州的隐田案就不会拖到今天?”
“宇文御史。”王景弘扯了扯嘴角,“你现在说这些话,有用吗?
杜光庭死了,杜家会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这刺史的位子,我是坐不住了。”
王景弘站在案前,看着宇文融推开府衙的大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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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的堂屋里灯火通明,崔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信是从襄州来的,快马加鞭送到洛阳,换了两匹马,骑手跑死了一匹。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杜光庭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