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司马,你方才说,你只是个听差的。
那本官问你,洛阳八间铺子的账册,是谁签的字?
柳树沟那三百亩隐田的契书,是谁盖的印?
三年前朝廷派人下来查田,是谁提前给杜家通风报信?”
他蹲下身,“这些事,都是你‘听差’听来的?”
崔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无名站起来,对两个兵卒挥了挥手。“押走。”
崔泌被拖出府衙大门时,洛阳城的早市刚开。
卖炊饼的老周头正把第一笼炊饼从蒸屉里夹出来,热气腾腾的,白胖胖的。
他看见府衙里拖出个人来,手顿了一下,炊饼夹子悬在半空。
旁边卖羊汤的孙寡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谁啊?”
老周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
“不知道。看衣裳是个大官。”
他把炊饼夹子搁在案板上,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
“拖走好。反正当官的,没几个好东西。”
崔泌被塞进一辆囚车里。
囚车是临时从洛阳府大牢里调出来的,栏杆上还挂着前一个囚犯留下的破草席,散发着一股说不清是霉还是尿的酸臭。
他蜷缩在囚车里,花白的头发散在脸上,绯色官袍在栏杆缝隙里露出一角,被晨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囚车辘辘驶过洛阳城的街道。路两侧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没有人扔菜叶,没有人骂,甚至没有人指指点点。
他们只是站在路边,静静地望着这辆囚车从面前驶过,望着囚车里那个头发花白、衣衫不整的老头。
有个半大孩子趴在母亲的背上,指着囚车问:“阿娘,那是坏人吗?”
母亲把他的手按下来,没有答话,只是把他从背上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
囚车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
洛阳崔府,崔涛站在书房的窗前。
窗外的石榴树已经挂满了果子,青的红的挤在一起,把枝丫压弯了腰。
他望着那些石榴,望了很久。
直到石榴的红色渐渐模糊成一片,他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
“老爷。”管事在门外唤他,声音压得极低,“二老爷……被押走了。”
崔涛没有回头。
“知道了。”
他把窗户关上了,转过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摊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洛阳”两个字
他伸出手,用指腹在那道横线上来回摩挲。
“二叔,”他开口,声音很轻,“对不住。”
——
牢狱,崔泌得知事情原委心中怒道:他娘的!崔涛!
隐田的事情,是整个家族定下的,现在查出来了,就让老子一家扛?!真他娘的良心!
牢房里没有窗。
只有走道尽头那盏油灯,昏黄的光从栅栏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霉变的草席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崔泌在墙角坐了一夜。
准确地说,是蹲了一夜。
墙角太脏,他不敢坐。
那身绯色官袍已经被扒了,换上了一件灰扑扑的囚衣,粗麻的料子,领口磨得起了毛边,扎在脖子上又刺又痒。
他把领口往外扯了扯,扯不松,索性不管了。
“崔泌。”走道那头传来脚步声,混着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有人来看你。”
崔泌抬起头。栅栏外面站着一个人。
苏无名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袍,比昨日在洛阳府衙时又旧了几分。
他没有带随从,只拎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竹编的,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苏无名走进牢房,在崔泌对面蹲下来,把食盒搁在地上,揭开盖子。
里面是一碟酱肉,一碟腌萝卜,两个蒸饼,还有一小壶酒。
酒壶是粗陶的,壶嘴磕掉了一小块釉,露出底下的灰胎。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在草席上摆好,又把筷子擦了擦,递给崔泌。
“趁热吃。”他说,“酱肉是西市老赵家的,我多要了些。
蒸饼是今早新蒸的,还软着。
这壶酒是你们洛阳的杜康,我不太懂酒,掌柜的说这个好,我就拿了。”
崔泌没有接筷子。
他低头看着草席上那几碟吃食,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个来回。
“苏侍郎。”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来审我的,还是来给我送断头饭的?”
“都不是。”苏无名把筷子搁在食盒盖上,盘腿在草席上坐下,“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三年前给杜家通风报信,说朝廷要派人下来查田。那次查田的主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