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然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
他在然字后面点了三个点,搁下笔。
窗外雨声渐大,砸在瓦上,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他吹灭一盏灯,只留桌上一盏。然后坐下,盯着灯焰。
他在等。
等子时。
子时快到了。
苟得没睡,他泡了浓茶,一碗接一碗地喝。茶很苦,苦得他舌头发麻,但能提神。
他不能睡。
睡了,它就可能出来。
他得醒着,亲眼看着,看今夜到底会不会发生什么。
怀表放在桌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咔,咔,咔。
像心跳。
也像倒计时。
苟得盯着怀表,眼睛发酸,就眨一眨。他掐自己大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他站起来踱步,从桌边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桌边。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
突然,他听见一声响。
很轻,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是从后院传来的。
苟得浑身一紧,抓起煤油灯,往后门走。
后门通着个小院,平时堆些杂物。
他拉开门栓,推开一条缝。
雨已经小了,只剩毛毛雨丝。院里黑漆漆的,只有他手里的灯,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他看见地上有团东西。
走过去,用脚拨了拨,是条麻绳,半旧,沾着泥水。
苟得的心跳停了半拍。
这绳子哪来的?
他记得很清楚,院里没这东西。
昨天他还扫过院子,如果有,他一定会看见。
除非……是刚出现的。
他弯腰,想捡起绳子,指尖碰到绳子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寒意又窜上来。
和河边碰到石头时一样。
不,更冷。
冷得像冰。
他缩回手,后退两步,手里的煤油灯晃了晃,灯焰跳动,他的影子在墙上疯狂扭动。
影子。
他猛地抬头,看墙上的影子。
灯在他手里,影子应该在他身后。
可墙上,除了他的影子,还有一道。
淡淡的,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但仔细看,能看出轮廓,也是人形,瘦高,就贴着他的影子,像从背后抱着他。
苟得浑身汗毛倒竖。
他慢慢转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院子,和绵绵的雨丝。
他再转回来,看墙。
那道淡淡的影子还在,贴着他的影子,头部的部分,似乎……在动。
不,不是动。
是在笑。
影子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但更冷,更诡异的笑。
苟得想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他想跑,腿像灌了铅,挪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影子慢慢抬起手,搭在他影子的肩上。
然后,那影子凑近,贴着他影子的耳朵,做了个说悄悄话的姿势。
明明没有声音,可苟得脑子里,却清晰地响起一句话。
是他的声音,但更轻,更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看,我算得……多准。”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张寡妇的声音。
苟得浑身一震,手里的煤油灯掉在地上,玻璃罩碎裂,灯油泼出来,火苗“轰”地窜起,又很快被雨水浇灭。
四周陷入黑暗。
绝对的黑暗。
只有那声惨叫的余音,还在雨夜里回荡。
苟得站在黑暗里,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他慢慢低下头,看脚下。
那条麻绳,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惨白的光。
像一条死去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