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看看,自己的命,到底还剩多少。
下午,苟得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但没湿。
他洗了脸,梳了头,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还肿着,嘴角的伤结了痂。
他不在乎。
他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香是上好的檀香,平时舍不得用,只有大节气才点。
青烟袅袅升起,在屋里盘旋。
他净手,焚符,对着祖师的牌位拜了三拜。
然后,他在八仙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
一碗清水,一面小铜镜,比墙上那面小,但更亮,是爷爷传下来的;一根银针;还有一把小刀,刀身薄,刃口泛着冷光。
他先拿起小刀,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滴进清水里。
一滴,两滴,三滴。
血在水中化开,像红色的雾。
然后他拿起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等到针尖发红,迅速刺进右手掌心。
疼。
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没出声。
银针留在肉里,血顺着针往下淌,滴进碗里。
血滴进水面的瞬间,水面忽然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苟得盯着水面,眼睛一眨不眨。
水里的血雾慢慢聚拢,聚成一个人形。
很模糊,只能看出轮廓,瘦高,是他自己。
然后,人形旁边,又聚起一团血雾。
这团雾更淡,更飘忽,但慢慢也聚成了人形,贴在第一个人形旁边,像一道影子。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忽然,第二个人形动了。
它抬起手,做了个推的动作。
第一个人形往后倒。
然后,第二个人形又做了个砸的动作。
第一个人形头破血流。
又做了个勒的动作。
第一个人形挣扎,倒下。
苟得看着,浑身冰冷。
那是分魂在演示它做过的事。
推张清,砸河边那人,勒张寡妇。
都在里面。
水里的影像还在继续。
第二个人形做完那些动作,忽然转过身,面朝水面外,面朝苟得。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血雾。
可苟得觉得,它在看他。
然后,它抬起手,指了指第一个人形,又指了指自己。
接着,它做了个合拢的手势。
两个血雾人形慢慢靠近,靠近,最后融合在一起,变成一个更大、更浓的血雾人形。
这个新人形在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下沉,沉到水底,消失了。
水面恢复平静,只有几缕血丝还在缓缓飘荡。
苟得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银针还扎在掌心,血已经凝固了,针和肉长在一起似的。
他慢慢拔出针,带出一小块血肉,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顾不上疼。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水里的影像。
分魂演示罪行。
分魂看他。
分魂合拢的手势。
什么意思?
是说分魂和他,本来是一体的?
还是说……分魂想和他融合?
融合之后呢?
会怎样?
他想起最后那个沉入水底的人形。
沉下去,不见了。
是……死了吗?
苟得猛地站起来,抓起碗,想把水泼掉。
可手抖得厉害,碗掉在地上,碎了,血水泼了一地。
他盯着地上的碎片,和水渍里的血丝,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一片一片捡起碎片。
碎片割破手指,他也不管,就捡,捡起来放在桌上,拼,想拼回原样。
可拼不回去了。
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他不再拼,把碎片扫到地上,坐回椅子里,看着自己流血的手。
血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桌上,掉在应验簿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他忽然想起,该记下刚才看到的东西。
翻开应验簿,翻到新一页,研墨,提笔。
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记什么?
记“吾见分魂演示罪行”?
记“分魂欲与吾融合”?
记“融合后或死”?
他不知道怎么写。
最后,他只写了三个字:
“自窥毕。”
墨很浓,三个字力透纸背,几乎把纸划破。
写完,他丢下笔,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累了。
真的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