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八仙桌边,坐下,拿出那三枚铜钱。
他要再算一卦。
算阴眼。
算这东西的来历,算怎么除掉它。
他抓起铜钱,合在手心,闭眼,心里默念:眼中之物,从何而来?何以除之?
然后摇卦。
铜钱撒在桌上,转,停。
他低头看卦。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卦象是:艮上兑下,山泽损。
这是大凶之卦,主损失、伤害、自残。
而且,卦象显示,除掉阴眼的方法,只有一个:
“以眼还眼”。
什么意思?
是要他……挖掉自己的左眼?
苟得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
低低地笑,笑得肩膀发抖。
挖掉眼睛。
瞎一只眼,总比死强。
总比变成傀儡强。
可……怎么挖?
自己挖?
下得去手吗?
找别人挖?
谁肯?
而且,挖了之后,阴眼会不会死?
会不会转移到他另一只眼里?
或者……转移到别人身上?
他不知道。
他看着铜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起铜钱,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藤条箱子,拿出爷爷的手札。
他想找找,有没有关于“以眼还眼”的记载。
翻了几页,没有。
他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
最后一页的背面,有字。
很淡,用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他凑到窗边,借着光,仔细看。
是爷爷的字迹,很潦草,像匆忙写下的:
“吾孙苟得,若见此记,吾已不在。你眼中之物,乃吾之过。当年为人解劫,结下仇怨,彼以此阴眼相报,本下于吾身,然吾以秘法转于你。彼时你年幼,阴眼蛰伏,未发作。今你年长,阳气渐衰,阴眼将醒。此物凶厉,不可硬除,唯有一法:寻一下一宿主,以血脉为引,移之。然此法损人利己,慎用。若无可移之人,则……自毁一眼,或可保命。然阴眼不除,永为患。慎之,慎之。”
字迹到这里,断了。
苟得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原来是这样。
是爷爷惹的祸。
是爷爷把阴眼转给了他。
因为他那时年幼,阳气弱,阴眼蛰伏,没发作。
现在他四十五岁,阳气渐衰,阴眼醒了。
爷爷知道,所以留下这封信。
可爷爷没告诉他,仇人是谁。
也没告诉他,怎么“寻一下一宿主”。
只告诉他,可以“自毁一眼,或可保命”。
但“阴眼不除,永为患”。
意思是,就算挖了眼睛,阴眼也可能还在,只是没了寄生的地方,会变成什么?
会去找下一个宿主?
还是会缠着他,直到他死?
苟得不知道。
他慢慢把纸折好,放回手札,锁进箱子。
然后他走回八仙桌边,坐下,看着墙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绝望。
他盯着自己的左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对着左眼,做了一个挖的动作。
指尖离眼睛很近,近到能感觉到眼球的温度。
他停住了。
下不去手。
真的下不去手。
他放下手,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累了。
真的累了。
不知道趴了多久,他听见楼下有动静。
很轻,像猫走路。
他猛地抬头,看向楼梯口。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正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