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后,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停在港镇那一路的带队军官脸上。
“赵海。”
赵海立刻上前:“末将在。”
“港镇一路,你的人是耳朵。”
“他们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路有几条,马跑多快,钟响几声,回来都得说清。”
“是。”
郑森又转向北边。
“曹七。”
“末将在。”
“你那一路,是眼睛。”
“山里有路就记路。骡印多深,宿点在哪,水从哪儿来,回头怎么走,统统记死。”
“若真看见银,别眼红。”
“先看护卫,再看地形,再看能不能退。”
曹七抱拳,声音不高:“属下明白。”
郑森这才看向那土人青年。
青年被他一看,肩膀都僵了。
何文盛在旁边低声道:“昨日来换盐的那拨里,他跟着领头那人来的。眼睛活,走路轻,记性也像不差。”
郑森没问别的,只问了翻译一句:“告诉他,带近路,给盐,给刀。带错路,砍腿。带人埋咱们,先剐手,再剁头。”
翻译照着意思,用夹生的土话一通说。
那青年一开始还强撑着,听到后半句,脸色彻底变了,忙不迭点头,嘴里连说几个音节。
翻译回道:“他说他只认近路,不认远路。但认得山沟、溪沟和几拨部族分界。”
“够了。”郑森道,“先让他认近路。”
施琅这时候接过了话头。
“都督,人走了,前埠这边也得动。”
“嗯。”
“我打算把东边林沿再后退二十步砍空。留火铳视界。码头炮位往前再挪半丈,粮仓后头加一道土垒。”
郑森点头:“你办。”
施琅又道:“再加一条。两路人一走,前埠夜里就不准私自开栅了。无论土人来换货,还是西夷装死哭喊,都不开。”
“可以。”
周哨总听到这,挠了挠头:“那今日那拨土人还来不来换?”
何文盛先开口了。
“来。”
“但不能立刻换。”
周哨总斜他:“又是你的主意?”
“不是我的主意,是大公子的意思。”何文盛回道,“他们昨日拿了盐和铁,今日若再一来就给,只会觉得大明急着求他们。得让他们等。”
周哨总咂了下嘴。
“让他们知道,不是他们挑咱们,是咱们挑他们。”
“对。”何文盛点头。
郑森没再重复,只淡淡说了一句:“今日换货,午后再开。”
这句话,就算拍板了。
场中人心里都清楚。
现在前埠不只是一个营。
也是一口井。
土人、西夷、消息、货,都得往这口井边来。但什么时候让谁打水,得大明说了算。
郑森最后看了一遍两路人的装束。
港镇那一路,脸上都抹了点灰。
北矿那一路,干脆把发髻都裹进布里,远看更像杂役。
“还有一件事。”郑森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抬头。
“若哪一路真出了事,想求救。”
“别乱放号炮。”
“白日升两道黑烟,夜里连放两支红焰箭,这是急退。”
“若只有一路火,就是路断,人还活着。”
“若一点信都没有……”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
然后才道:
“那就按死了办。”
场中一下安静了。
没人接话。
海边这种地方,说难听点,人真没了,连尸首都不一定找得着。
越是这样,越不能说那些虚的。
该交代的,要先交代清。
郑森把该说的说完,才侧身让开半步。
“开栅。”
守门军士立刻应声,拉开沉木栅门。
木头摩擦发出一阵低沉的响。
门外,是灰白晨光和带雾的林地。
港镇那一路先走。
带队军官先拱手,再一挥手,十八个人鱼一样钻了出去,脚步压得很低。没一会儿,就借着林影没了踪。
再轮到北矿那一路。
曹七经过郑森面前时,郑森叫住了他。
“曹七。”
“末将在。”
“盯着那土人。”
“是。”
“若他真带得好,回来给他盐和刀。”
“若他心歪——”
曹七没等郑森说完,已经点头。
“属下明白。”
郑森伸手,替他把胸前一截露出来的绳头按回去。
“去吧。”
曹七这才一低头,转身带人走了。
那土人青年被半拖半引着往前。起初还回头看了一眼栅门和海边的大船,像是想记住退路。可等后头军士把绳子一扯,他就不敢磨蹭了,快步往林地里去。
很快,第二路也不见了。
栅门重新关上。
前埠里头一下安静了点。
不是没人了。
是最会跑的那一拨,已经放出去当眼睛了。
郑森站在门后,看着空下来的那条土路,半天没动。
施琅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你这回,是真忍得住。”
郑森笑了一下,幅度很小。
“你是说没让他们见人就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