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02Un玄极六年,秋,霜降。
关中平原刚刚迎来一个难得的丰年。
长安新城的宫墙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反射着夯土特有的、温厚的淡金色。
朱雀大街上,运送木石的车马依旧络绎,但节奏已不似年初那般急促。
城内新迁入的百姓,脸上也多了几分安顿下来的踏实。
均田令的推行,在经历最初的地方性波折后,于京畿之地已初见成效,田垄间新收的粟米堆满了仓廪,朝廷“与民休息”的诏书墨迹未干,减赋的实惠让乡野间多了几分生气。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生聚”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行进。
然而,帝国的安宁,从来不止于田亩之间。
九月廿七,深夜。
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长安城外官道的寂静。
一骑,两骑,三骑……风尘仆仆、背插代表最高紧急军情的赤羽翎的驿卒,如同从夜幕中射出的黑色利箭,接连冲过尚未完全竣工的明德门。
马蹄铁在青石板路上撞出刺眼的火花,惊醒了城门内外昏昏欲睡的兵丁和更夫。
“六百里加急!云中军情!”
“雁门告急!北狄入寇!”
嘶哑的、带着边塞风沙粗砺感的吼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将平静的秋夜瞬间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驿马直奔皇城,在承天门前,筋疲力尽的驿卒滚鞍落马,被早已闻讯等候的禁卫搀扶住,他颤抖着双手,从贴身的油布袋中取出数封被汗水浸透、染着暗红血渍的军报,嘶声道:“快……快呈陛下!云中……丢了三个堡寨!雁门关外,遍地烽火!”
消息如同惊雷,在深宫的殿宇间炸开,旋即以更快的速度,传遍长安各个尚未熄灯的官署。
翌日,宣政殿,大朝。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往日里为迁都细节、赋税章程、学宫规制而争论不休的文武百官,此刻都屏息垂首。
龙椅上的萧宸,面沉如水,手中捏着那几封边报,指节微微泛白。
新任兵部尚书,一位以稳健著称的老将,出列奏报,声音带着沉重的回响:
“启奏陛下,北狄新任大单于,名唤阿史那·咄吉,年不过三十,性狡如狐,悍勇绝伦。
去岁其父老单于病故,诸子争位,此子以铁血手段铲除兄弟,收服诸部,统一漠南漠北,自称‘天所立撑犁孤涂单于’。
今秋马肥,其竟不顾去岁败盟,悍然撕毁和约,集结控弦之士不下八万,兵分两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痛:“一路约三万骑,绕道阴山,突袭云中郡。
守将刘武轻敌冒进,中伏身死,所部三千边军精锐尽没,致使外围堡寨连失三座,狄骑已深入云中腹地百里,掳掠村庄、粮仓,兵锋直指郡治。
另一路约五万,由咄吉亲率,猛攻雁门关。
雁门守将郭威据险死守,然敌势浩大,关外烽燧多已被拔,关城连日血战,伤亡惨重,箭矢滚木消耗殆尽,求援文书一日三发……北疆门户,已岌岌可危!”
“砰!”
一声闷响,是萧宸将边报重重拍在御案上的声音。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那目光并不炽烈,却冰冷锐利,仿佛带着边塞的寒霜。
“云中、雁门,北疆锁钥。去岁,朝廷方与之盟誓,开关互市,赐予布帛茶盐,换其战马皮毛。朕犹记,其使者在殿前指天誓日,言必永为藩屏,不相侵扰。”
萧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如今,秋高马肥,便背信弃义,毁我边寨,屠我子民,劫我粮秣。诸卿,有何高见?”
短暂的死寂后,嗡嗡的议论声响起。很快,分化出两种声音。
一部分武将,尤其是经历过开国战火的老将,须发贲张,怒不可遏。
“陛下!狄虏反复无常,禽兽之性!当发大军,出塞击之,犁庭扫穴,以彰天威!”
“刘武轻敌该死,郭威苦战当救!请陛下速发禁军精锐北上,击破当面之敌,收复失地,解雁门之围!”
“正是!我大夏立国未久,若对如此寇边示弱,四方蛮夷必生轻慢之心,边患将永无宁日!”
主战之声,激昂慷慨。
但另一部分文臣,尤其是户部、工部的官员,以及一些持重的老臣,则面露忧色。
新任户部尚书郑怀谨出列,躬身道:“陛下,诸将忠勇可嘉。然,国事当全局考量。去岁大灾,今岁方苏,国库虽因盐铁、商税略有好转,然迁都工程、官道修筑、大夏学宫筹建,在在需钱。
北地苦寒,转眼入冬,大军远征,粮草转运,耗费何止巨万?且狄人骑兵来去如风,击之则走,遁入大漠,我军若劳师远征,深入不毛,恐……恐重蹈前朝覆辙,师老兵疲,反为所乘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翰林学士也颤巍巍道:“陛下,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国内方定,宜静不宜动。或可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责其背盟,再许以金帛,令其退兵,重修边市。待我国力充盈,兵精粮足,再图后举不迟。此乃老成持国之见。”
“荒谬!”
王大山怒道,“金帛若能填饱豺狼之腹,前朝何以亡于异族?今日许以金帛,明日其贪念更炽!唯有刀剑,方能教狄虏知我大夏不可轻侮!”
“将军!国帑空虚,民力未复,岂可妄动干戈?若战事迁延,国内生变,孰之过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