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呼吸下,换来的是温郗全身都疼的身体。
靠……
温郗苦著张脸,倾身將额头抵在了树干上,悄咪咪在怀里摸索著丹药。
突然,一道呼唤打断了温郗的动作。
“妹子。”
温郗回头,艰难抬眼,透过眼皮上已经干掉的泥巴,对上了一直牵著她跑的妇人的目光。
温郗沉默了,不知道眼前人要说什么,莫名有些心虚。
那妇人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了树干旁,额头的汗都来不及擦,就赶紧冲温郗招了招手。
温郗摁著小腹处的位置,弯下身子蹲在了妇人身旁。
妇人压低了嗓音,气还没喘匀,说话有些断断续续,“……大…妹子……瞧你……面生……是从……隔壁镇……逃…过来的吧……”
温郗想了想,点了下头。
在已知信息不足的时候,最需要做的就是少说话,多听別人说,用最短的时候抓取更多的有效信息。
妇人上下打量著温郗,视线落在了她衣衫上那大片大片的血跡处,面上带了一抹心疼,又道,“……妹子……你家里人呢”
温郗沉默了,脸上適时闪过一抹浓重的哀伤。
妇人盯著温郗衣袍上遍布的血跡,瞭然地嘆了口气,眼里的哀戚更重了些。
两人面对面沉默了许久,久到妇人自己將呼吸顺开,说话时总算带了几分力气。
她忽的抬手拍了拍温郗的肩膀,面上全是郑重,“妹子啊,这世道乱成这样,谁活著都不容易,你们家能活一个已经不错了……”
温郗倚著树干坐下,垂下了脑袋。
眼瞅著温郗这般模样,妇人面露不忍,但还是缓了缓,接著开导眼前的姑娘,“妹子,想来你家里长辈应该也费了不少力气才让你逃出来的,可万万不能想不开啊。”
温郗抿著唇点了点头。
妇人微微蹙眉,“而且妹子,就冲这现在的情况,凭你这张脸,也绝不能傻愣愣站在人前啊……”
妇人的话很是语重心长,天知道她远远看见温郗傻愣愣站在一片平地中间时嚇得魂都要飞了。
仅是远远一眼,她就看出来这姑娘生的有多好看,皮肤白的跟水豆腐似的,薄唇翘鼻,眉心还有一点红印,就跟那画上的仙子一般。
即便是垂著眼看不清全貌,但只凭第一眼,妇人便知温郗这等样貌,放在如今的乱世那就是活脱脱的靶子,不知要遭多少恶意。
所以,她情急之下才慌忙抓了一把泥,將温郗的脸给抹黑。
好在这姑娘脾气好,也不生气,被她抓著就乖乖跟著跑,只是瞧著似乎总有寻死之意,她已经担心一路了。
妇人摇摇头,“妹子,我姓李,你可以喊我一声李姐,既然都是逃命的苦命人,在这遇见也是缘分,就跟著我们往內陆逃吧,咱们大家能活几个是几个。”
温郗有心想询问此刻到底是什么情况,可眼下已经错过了装失忆的好时机,只能维持著自己因伤心而寡言的形象。
妇人身子稍稍前倾,又问,“妹子,瞧著你——及笄没多大啦”
温郗:“十八。”
妇人,“哟,这年纪……要是没这些事,你也早该议亲说人家了,唉……造孽啊……”
温郗:
有、有点早了吧,启明洲凡人地界现在不也都二十出头才成亲吗
温郗生平头一回体验到了“被催婚”的感觉,真奇妙。
妇人感慨完,又抬头看温郗,“我今年二十又九,那是我大姑娘,十岁了。”
说完,她又偏头看向自己身边,那里趴著一个男娃娃,脸上还有些肉,闭著眼睛睡得香甜。
妇人:“这是我儿子,六岁了。”
没去看那男孩,温郗只是顺著妇人指的方向,看到了不远处的小姑娘。
那小孩瘦的很,脸颊两侧都凹陷了下去,衬得脸上那本就又大又圆的眼睛大到了有些彆扭的程度。
这孩子刚刚一直跟在温郗和妇人的身后跑,两人对视过好几眼,也算打过照面了。
此刻,察觉到温郗投来的视线,小女孩猛地抬眸瞪向了温郗。
那目光里的敌意与排斥太过明显,让温郗都不由得一愣。
不,不只是明显,小姑娘眼底的情绪甚至是非常浓郁。
这小姑娘,厌恶她
温郗眨眨眼,敛眸时却又听到妇人追问她姓什么。
妇人只是隨口一问,或许只是为了找一个能称呼温郗的称號,可温郗却不能隨便答。
温,这姓氏太显赫了,在人魔两界都如雷贯耳,不能用。
顾,用过好几次了,也不够普通;虞,不行;鹿,更少见;萧就更不行了,那可是天启皇室的姓。
温郗顿了顿,在脑子里搜寻了一圈认识的人,总算找出了一个不太显眼的姓氏。
“李姐,我姓王。”温郗小声道。
妇人点点头,“王妹子……我知道了,妹子你是隔壁镇王家庄的吧哎,我还以为那村子里的人都已经……嘖,没想到,还有人逃出来了……”
“妹子,你命大,有福气。”妇人瘪了瘪嘴,不知想到了什么,似乎有些压不住眼泪。
温郗还想再问些什么,周围那些一起跑到山上的人却开始陆续动了起来。
他们似乎是修养好了,力气差不多缓回来后,开始在自己隨身背著的包裹里翻翻找找。
离温郗几步远的一个大爷最先从包裹里拿出了个窝窝头。
那窝窝头看著就很硬,温郗眼瞅著大爷咬了半天也没咬下来一口。
不过大爷显然很有惊讶,咬了几口后便放在嘴里暖著,试图用唾沫软化这梆硬的窝窝头。
温郗抬头看了眼太阳,差不多是正午时分了,也是到了大家吃饭的时候了。
这里逃命的所有人都背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唯独温郗两手空空,不过衝著她身上的血跡——
那几乎要將绿群染成红褐色的血跡。
不必多说,大家便都以为温郗能活著逃出来便实属命大,自然没时间收拾包裹。
李姐身边看起来约莫三四岁的男娃也在此时睁开了眼睛,似乎是刚刚睡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嚷嚷著饿。
李姐立刻將他抱进怀里,一边哄著他一边在包裹里翻找,最终找出了一张巴掌大的饼子。
她没有急著餵孩子,而是先掰一半递给温郗,“妹子,你没带吃的吧將就吃点”
儘管温郗不明白如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如此混乱的逃命途中,这妇人竟然还愿意分给温郗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半张饼。
温郗不知该如何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