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诵经声终于停了。在一声悠长的磐响后,近千名僧侣,如同得到指令的傀儡,同时停止,同时转身,再次排成整齐的队列,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沉默地、有序地,如同退潮般,从各个甬道散去。
广场上,瞬间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那宏伟的、金光闪闪的大日如来宝殿,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仿佛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
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被“规训”过的冰冷气息,却久久不散。
禅房内,一片死寂。
八戒一屁股坐回草席,喃喃道:“这地方,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沙僧沉默着,眼中充满了忧虑。
唐僧缓缓睁开眼,眼中竟有了泪光,他望着窗外那渐渐亮起的天空,声音沙哑而沉重:
“我佛慈悲,为何……为何会如此?金玉为表,规矩为锁,将活生生的佛子,训作无知无觉的偶人,这真的是佛门净土吗?还是……一座以佛法为名,精心构筑的…牢狱?”
悟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桌上那几行刻字——
“金为牢,规作锁,禅心困此难解脱”。
此刻,他对这牢与锁,有了更深刻、也更骇人的理解。
这布金禅寺的规矩,远比青龙山三犀的暴力盘剥更加可怕。
它将信仰异化成了绝对服从,将修行扭曲成了精准表演,用黄金的辉煌掩盖了灵魂的麻木,用严整的秩序扼杀了生命的灵动。在这里,佛成了一个空洞的符号,被供奉在黄金的殿堂里,而真正的禅心,却被困在规矩的锁链中,寸步难行。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这间简陋的禅房,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整齐的脚步声,那冰冷的诵经声,那无声的戒尺,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眼前浮现。
“劈开金箔见佛陀…”悟空低声重复着那句话,金睛之中,火焰在燃烧。
这一次,他要劈开的,恐怕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金箔,更是这禁锢了无数灵魂、扭曲了佛法真意的、名为规矩的牢笼。
天,亮了。
但布金禅寺新的一天,依旧是昨日的重复。
晨课的阴影尚未散去,那冰冷、整齐、如提线木偶般的诵经场景,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
禅房里,连最聒噪的八戒也沉默了,只时不时不安地挪动一下身子,仿佛那整齐的脚步声还在耳畔回荡。沙僧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眉心的结却从未解开。
唐僧对着桌上那几行偈语,久久不语,指尖一遍遍拂过禅心困此难解脱几字,如同抚过一道无形的伤口。
悟空倚在门边,金睛透过门缝,望着外面那片竹林。
晨光渐亮,夜明珠的光芒黯淡下去,竹叶上凝结的露珠反射着微光,晶莹剔透。
这小小的、格格不入的生机,被困在黄金与规矩的包围中,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他心中的那团火,在目睹了那场晨课后,非但没有被冰冷的秩序浇灭,反而烧得更旺,更烈。
“师父,”悟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压抑的寂静,“那老和尚说,劈开金箔见佛陀。您说,这金箔,指的是这满寺看得见的黄金,还是……那看不见的、却把人捆成木偶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