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老衲……是金顶上人坐化后,第三十七代住持,法号……慧寂。”他声音苦涩,
“老衲继位之时,此风已炽,然寺中上下,皆以为此乃正道,乃祖师庇佑,乃我布金禅寺独有之庄严。老衲……老衲也曾深信不疑,也曾竭力维持这规矩,这辉煌。
直到…直到老衲最得意的弟子,聪慧绝伦,禅心活泼,只因在一次早课诵经时,对一段经文有了自己的体悟,微笑了一下……便被戒律僧当着全寺僧众之面,杖责三十,关入黑牢,要他忏悔妄念。”
慧寂的声音哽咽了:“他在黑牢中……疯了。
终日痴笑,重复着那句被责打的经文。老衲去探望他,他只对老衲说了一句:
‘师父,这满寺的金光,照得我眼睛疼,心里…好冷。’不久,他便…坐化于牢中。坐化时,面带微笑,手中却死死攥着一片……从窗口缝隙飘入的、枯黄的竹叶。”
“那一日,老衲站在此地,看着这冰冷的金棺,看着这流淌的沉渣,看着外面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弟子…忽然明白了。
祖师错了,我们都错了。佛法如水,润物无形,岂能如金似铁,禁锢塑造?
禅心如月,活泼自在,岂能如木偶泥塑,整齐划一?这金棺运转不休,吸纳转化的,早已不是信力,而是…信仰的尸骸,灵性的沉渣!它维持的,不是佛国,而是一座巨大的、精致的……信仰坟墓!”
“老衲欲改,然积重难返。规矩已成铁律,金棺已成核心,万千僧众、无数信众的念力已与之绑定。
贸然毁棺,则寺宇崩塌,信仰反噬,不知多少人心神受损,甚至…沦为痴傻。而寺中上下,从长老到沙弥,早已习惯了这规矩,视反抗为异端,视质疑为魔障。
老衲……孤掌难鸣。尝试数次,反被以‘违逆祖制,扰乱清规’为由,剥夺住持之位,囚禁于此……这祖师坐化之地的偏室,与这冰冷的源头相伴。”
“那几句偈语,是老衲心死之前,最后的不甘。刻于桌上,只盼后来有缘、有胆、有力之人能见,能懂,能…劈开这金箔,惊醒这沉眠的噩梦。”
慧寂睁开眼,看着悟空,眼中是深深的感激,也是无尽的悲哀,“大圣,你这一棒,打碎的不只是金箔,更是这数百年来,无人敢碰、无人能碰的……铁壁。
规矩已动,这金棺运转,也出现了刹那的滞涩。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缓缓走到那黑色巨棺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符文流转的棺壁,如同抚摸一个沉睡的、却又无比可怕的巨人。
“这棺中,是祖师遗蜕,也是千年来,无数被扭曲、被固化的信力与规矩的集合体。它早已不是祖师的‘佛蜕’,而是成了一个…吞噬灵性、产出规训的怪物。
除非,有绝大愿力,绝大智慧,绝大神通,进入此棺核心,唤醒祖师那最初、或许尚存一丝的、建立‘佛国’的本愿灵光,并将其中淤积的、扭曲的沉渣彻底净化……否则,纵然打碎外面所有金箔,打倒所有铁罗汉,只要此棺仍在,只需时日,一切又会恢复原状,甚至……变本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