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立着,像从大地长出的山岩,沉默却有了温度。
看着眼前这些共同守护这片天地的伙伴,我心中满是感慨,随后我没有动,只是抬起手。不是施展神通,也不是划开空间,只是缓缓张开掌心,朝向天空。一道极淡的涟漪自指尖扩散出去,无声无息,不带半分压迫,却像是敲响了一记钟声——不在耳边,在心上。
妖皇帝俊第一个察觉。他低头看了眼手中早已残破的星图卷轴,忽然一笑,手腕一扬,那卷轴化作点点流光升空。光芒未散,便与东皇太一引下的星辰之力交汇,织成一片横贯天际的光幕,如云非云,如纱非纱,在日光下泛着微蓝的辉。
地面微微震动。共工低吼一声,双拳砸向大地,三震之后,土石隆起,一座环形高台自平地而起,层层叠叠,可容万人并立。祝融一脚踏上去,抬手拍碎一块悬空巨岩,碎石落地即生青苔。后土缓步走上台阶,指尖轻点地面,裂隙中涌出清泉,蜿蜒成溪,绕台而行,水声潺潺。
四方开始有动静。
东方云动,龙族驾雾而来,为首的龙首老者须发皆白,背负古琴,落于台东,席地而坐。西方金光破空,凤族焚香开道,羽翼掠过之处留下淡淡火痕,熄灭时竟开出细小红花,落于台南。北方蹄声沉稳,麒麟踏土而至,每一步落下,草木疯长,百兽相随,停于台北。南方山林间传来号角,乃是散修族群自深谷奔赴,无座次,无仪仗,只抱拳一礼,便寻空处坐下。
没有号令,没有安排。他们都来了。
我依旧站在原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普通白玉杯,边角有磕碰痕迹,并非法宝神器。我俯身从溪流舀水入杯,清冽水流映着天光,恍惚间,我仿佛看到过往岁月在水中流转。
“此水生于今日。”我说,“洗尽往劫尘灰。吾以清水为酒,敬诸君并肩之义。”
话音落,举杯。
妖皇帝俊接过旁边递来的另一只玉杯,同样舀水,仰头饮尽。他放下杯时嘴角仍有笑意,看向东皇太一。后者未接杯,只伸出右手,食指沾水,在空中一点。那滴水升腾而起,化作一颗流星,划破白昼长空,身后拖出银线,又接连数点飞出,如星雨洒落。
祝融大笑,一掌拍地,震得台面晃动。“痛快!”他吼道,“老子打了万年仗,头一回觉得站着不为杀人,也能这么舒坦!”
共工没说话,但抬起右拳,重重击在左胸,声音闷如雷霆。后土轻轻啜了一口杯中水,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柔和,望向远处刚长出新叶的林子。
各族代表纷纷起身,取杯舀水互饮。龙族与麒麟族首领对饮,凤族女子与巫族战士也递杯相敬,虽无言语,却尽显情谊。
笑声起来了。
起初零星,像是试探,怕惊扰了这份安宁。后来连成片,有人拍腿,有人捶肩,有孩子在父母怀里咯咯笑出声。一个穿粗麻衣的小妖蹲在溪边,用手捧水喝了一口,突然跳起来喊:“甜的!”众人侧目,他涨红脸,又喊一遍:“真甜!”于是更多人去尝,果然清中带甘,似含灵气,却又不似以往那种暴烈灌输,而是缓缓润入肺腑。
乐声不知何时响起。
是龙族老者拨动了琴弦。第一声低沉悠远,像是从地底传来。接着有笛音应和,来自南方山野;鼓点自北方踏来,由麒麟蹄踏节律演化而成;最后凤族展翼振羽,其鸣如箫,加入其中。五音相合,不成曲调,却自有韵律,贴着地面走,顺着风传,绕着高台盘旋上升。
有人开始舞。
不是祭祀之舞,也不是战前誓师,就是随意地摆动手臂,踢起脚尖。一群小妖围成圈,蹦跳着转圈;几位巫族汉子拉着手臂甩头跺脚,震得地面微颤;就连一向冷峻的玄冥,也被后土拉起,站在人群边缘,僵硬地抬了下手,引来一片善意哄笑。
我仍站在原地,杯中水未再饮。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皱纹深刻的,有稚气未脱的,有鳞甲覆面的,也有羽翼遮身的。他们的表情不一样,但此刻的情绪是一样的:松了一口气,像是走了太久的夜路,终于看见门前那盏灯还亮着。
风大了些。
吹动我的衣袖,也吹起远处林梢的叶子。那片曾被裂痕肆虐的土地,此刻已绿意盎然,密林成荫,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打出斑驳光影。溪水中的小鱼仍在逆流而上,尾巴一摆一摆,执着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