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把那份“新专利方案”摊在会议桌上时,窗外正好掠过一群鸽子。
不是好兆头。她这人没什么迷信,唯独对鸽子例外。三年前她第一家公司倒闭那天,窗外也掠过一群鸽子,灰扑扑的翅膀把阳光切得稀碎,像一份被退回来的商业计划书。后来她跟陆时衍提过一次,陆时衍你这不叫迷信,叫创伤后应激障碍。她你一个律师懂什么心理学。陆时衍我不懂心理学,但我懂你。
此刻她盯着那份专利方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全是她最信任的技术骨干。其中一个叫老莫的,跟了她七年,从第一行代码写起,熬过无数个大夜,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接下来要的是人话还是鬼话。
“这份方案有问题。”苏砚。
老莫翻开方案,扫了两页,眉头皱起来。他没看出问题。以他的技术水平,没看出问题就明这份方案至少在技术上无懈可击。但苏砚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是别的层面。
“第37页,算法架构图的第七层。”苏砚把方案翻到那一页,指着一处极不起眼的参数标注,“这个参数,我故意写错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老莫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那个参数错得非常隐蔽,隐蔽到不懂技术的人绝对看不出来,但懂技术的人只要足够细心,一定能发现——而且发现之后会得出一个结论:苏砚的新专利存在一个可以被利用的致命漏洞。致命到足以让她在下一场官司里输掉整个AI帝国。
“这个漏洞是假的。”苏砚。
“假的?”老莫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他懂了。
假漏洞。故意留的破绽。引蛇出洞。
“你是想把那份被销毁的原始交易记录钓出来?”老莫压低声音,语速快了一倍,“导师那个人疑心极重,拿到漏洞之后他一定不会直接交给法庭,他会先跟资本那边对账。一对账,就会露出十年前那笔收购的狐狸尾巴。”
“不止。”苏砚,“陆时衍已经假意跟他和解了。导师现在手里缺底牌,正愁不知道怎么在终极庭审上翻盘。这个漏洞递到他鼻子底下,他一定会咬。”
“但他会不会起疑?”
“会。”苏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像冬天玻璃上的一层霜,“所以这个漏洞不能直接给他。得让他自己来拿。”
会议结束后,老莫留了下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苏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
“不该你就不了?”
“该。”老莫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犹豫了很久,“你最近变了。”
“哪方面?”
“你以前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别人。”老莫斟酌着措辞,“刚才那个布局,不光是你一个人,你把一半的戏份给了陆律师。搁以前,这种事你会自己从头扛到尾。”
苏砚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那份假方案收进文件袋,封口,在封口处盖了一个红色的“绝密”印章。印章按下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桌面都震了一下。
“老莫,你有没有被人救过?”
“什么意思?”
“我被人救过。那场车祸,如果不是他第一个到现场,我可能已经死了。不是夸张,医生差三分钟就救不回来。”苏砚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醒来以后我躺在ICU,浑身插满管子,他坐在外面走廊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护士扶我坐起来,隔着玻璃看见他歪在塑料椅上睡着了,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歪到肩膀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这个人,我可以把后背给他。”
老莫没有再问。他认识苏砚七年,从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谈论任何人。这个女人才三十出头,已经是AI行业的头部玩家,身家上百亿,董事会里那群老家伙被她压得大气都不敢喘。但此刻她坐在会议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笔,神情不像一个铁腕总裁,倒像一个大冬天在路边等人送伞的姑娘。
“那薛紫英那边呢?”老莫换了个话题,“她潜入资本总部已经一周了,音讯全无。”
苏砚手里的笔停了。
窗外的鸽子又飞回来了,在楼顶绕了一圈,朝西边飞去。西边是CBD的方向,也是资本总部的方向。
薛紫英失联了。
陆时衍是当天晚上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刚从律所出来,准备去苏砚公司接她吃晚饭。苏砚的车停在律所楼下,她本人坐在副驾驶上,车窗摇下来一半。陆时衍拉开车门的时候,借着路灯低头一看,发现她脸色不太对——不是生病那种不对,是做了决定却不知道对不对的那种不对。
“薛紫英失联了。”苏砚,“四天了。”
陆时衍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是容易失态的人,律师的职业病让他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表面上的冷静。但苏砚注意到他握车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