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0387章 那一推的风情(1 / 2)

苏砚从来不信命。

她信数据,信算法,信凌晨三点还在跑的测试报告。她信自己亲手写的每一行代码,信它们在服务器里昼夜不歇地运转,替她盯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她甚至信过天气预报——虽然被浇成汤鸡的次数比信对的多。

但此刻,她信了一回直觉。

直觉告诉她,身后那辆黑色奔驰,从高架桥上跟到现在,已经跟了她四十分钟。不紧不慢,永远隔着一个车位的距离。她变道,它变道。她减速,它减速。她故意在匝道口绕了两圈,它也跟着绕了两圈。像狗皮膏药,贴上了就撕不掉。

“陆时衍。”她拨通电话,声音很稳,稳得跟董事会汇报季度财报一样,“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然后是陆时衍闷闷的一声“不好意思”,似乎是撞翻了什么东西。接着才是他故作镇定的声音:“办公室。整理案卷。怎么了?”

“你谎的时候声音会往上飘半个调。现在是往上飘了整整一个调。”苏砚瞟了一眼后视镜,黑色奔驰还在那里,像一颗长在后视镜上的痣,“你在开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吧,我在开车。”陆时衍放弃抵抗,“往你公司方向。刚才冯远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有人在暗网挂了你的车牌号。我打你电话打不通——你手机是不是又开了勿扰模式?”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顶端的那个月亮图标。

“……是。”

“就知道。”陆时衍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对全世界都设了免打扰。”

苏砚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盯着后视镜里那辆奔驰,脑子里同时跑着好几条线程——当前车速六十二公里每时,前方第三个路口有智能红绿灯,右转是死胡同,左转是主干道,直行五百米有个正在施工的楼盘,深夜无人。

“工北路。隆恒广场对面。”她,“那栋烂尾楼。我把他们引进去,你从后面堵。”

“苏砚,你等一下——”

“十分钟。十分钟之后给我打电话。如果我没接——”她顿了一下,“你就报警。”

“苏砚!”

她已经挂了。

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深吸一口气。手指有点凉。不是因为空调开太低,是因为肾上腺素的缘故。她在科普文章里读过,人在危险的时候,血液会优先供应四肢,大脑供血不足,所以会觉得手冷。她知道原理,知道数据,知道每一个生理反应背后的科学解释。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手继续发冷。知与行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工北路到了。烂尾楼像一副巨大的骨架蹲在夜色里,没有灯光,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苏砚把车停在大楼正门口,熄火,下车。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鞋——谢天谢地,早上出门的时候在鞋柜前犹豫了三秒,最终选了那双丑得要命但跑起来不要命的运动鞋。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比算法还准。

黑色奔驰在她身后停下。车门打开的声音很整齐,像受过训练。苏砚没有回头数人数,但后颈的汗毛告诉她,至少三四个。高跟鞋踩在烂尾楼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有回音。没有尖叫,没有逃跑,只是匀匀地往里走,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她在心里倒数时间。十分钟。陆时衍从律所来这里,最快十二分钟。如果他在开车,如果他已经在她公司附近,那就是八分钟。八分钟,够她在董事会上推翻一个部门三个月的方案,够她审核完一份七十页的合同,够她在跑步机上跑完一千二百米。也够她被人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苏总。”

背后的声音在空旷的毛坯大厅里回荡。苏砚停了下来,回头。话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个头不高,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夹克,气质平平,不像专业杀手,倒像隔单位那个干了一辈子也没升上去的老科员。

但苏砚知道,最难对付的就是这种人。没有明显特征,没有容易捕捉的行为模式,不会在不必要的时候消耗任何精力。不是纸上谈兵,是千锤百炼后的本能。

“谁派你来的?”她问。

“这不重要。”灰夹克没有走近,站在十步之外,和她保持着精确的安全距离,“有人让我带句话——苏总最近查的案子,查到为止。再往下,就不是谈话能解决的事了。”

苏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年头,反派威胁人连台词都不肯好好写。查到为止——这种话她在会议室里听过至少一百遍,只不过措辞更文雅一点,叫“建议重新评估项目优先级”。

“如果我不呢?”

灰夹克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他举起手,身后几条人影同时亮出了家伙。不是枪,是钢管。这年头,用钢管的人比用枪的人聪明。枪响有声音有弹道,钢管没有。钢管打在人身上验不出持枪证。写威胁信不如递一把钢管,成本低风险,还不好留证据。

苏砚后退了一步。她在算。从她站的位置跑到最近的那个柱子后面大概七步,以她的速度,勉强能动。但高跟鞋跑不过平底鞋,平底鞋跑不过钢管。手里只有一部手机和一串车钥匙。没有防身术底子,没有电击棒。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四年前也曾有过这样一刻。父亲出事那晚她守在医院走廊,同样的处境,同样的无处可走,最后等来的是一份破产裁定书和满走廊的窃窃私语。她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让自己站在那个位置。可世界好像专挑人最脆弱的地方下手,躲过一次,它下次偏还打那儿。

“苏总,我再客气一回。”灰夹克把钢管搭在掌心,轻轻敲着,“您查的东西,全烧了。当没看见。明天照常开您的会,发布您的新产品,没人会为难您。您的日子照旧过。可您要是不答应,今晚很难收场。”

苏砚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口袋,手指碰到手机屏幕。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自一分钟前。陆时衍。只有四个字。

“到了。后面。”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跳。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在最黑的夜里忽然看见一盏灯。不亮,很,像萤火虫那么。但你知道,那盏灯是为你亮的。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她抬起头,声音忽然不那么冷了,“你们在暗网挂我车牌的时候,有没有顺便查一下,我的车险是哪家公司的?”

灰夹克没跟上她的节奏。

苏砚弯起嘴角。那不算微笑,只是某种面对宿敌时才会浮上来的本能,从心脏直接蹦到嘴角,跳过了大脑的审核。她看着灰夹克身后那扇破了一半的门,继续:“因为我不太喜欢我自己那家。理赔太慢。”

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的,不是拉开的,是撞开的。陆时衍冲进来的姿势毫无章法可言——完全不是一个律师该有的体面。领带歪到肩膀上,头发被风吹成鸡窝,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铁管,外面还缠着半截撕烂的施工警示牌。

“苏砚!”他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叉,像个刚变声的高中生。然后他才看见那几个手持钢管的男人,看见了灰夹克,看见苏砚站在大厅正中间,眉梢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两个人在悬崖边上刚好站到了同一块石头上,谁都不想被风吹下去,谁也不肯先松手。

“你——”陆时衍喘着粗气,把铁管举在胸前,姿态和气势完全不成正比,“你放开她!”

灰夹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甚至有一丝同情。

“苏总,”他回过头来,语气淡漠得近乎礼貌,“这位是您朋友?不太专业。”

“他不需要专业。”苏砚。她的目光越过灰夹克,和陆时衍撞在一起。陆时衍也正看着她,额头上全是汗,嘴角却绷着一股怎么都不肯低头的硬气。

她的心底忽然有一块从没动过的地方,动了一下。像被一场风暴裹挟很久的人忽然被人攥住了手腕。那攥法不温柔,甚至有些笨。但他攥得很紧,像在——疼就疼一点,但你掉不下去。

然后灰夹克动了。那根钢管以完全违背正常挥动轨迹的角度劈下来,不是朝着苏砚的头——他也不想背人命官司——朝着的是膝盖。膝盖骨折最折磨人,够她在医院躺三个月,案件自动延期。对方算得很精,从头到尾都算得很精。

苏砚知道应该往右边闪,但身体不听使唤,脑子算得了所有事,唯独没算过恐惧。那一瞬她僵在了原地。

然后有个人把她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