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墨哥。”她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出事了。‘医生’昨晚失踪了。”
林默涵正在倒茶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一滴茶水滴,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确定?”
“确定。他嫂子今早来咖啡馆找我,他昨天出去就没回来,一夜没音信。那地方我知道,他从不这样。”苏曼卿的语速很快,“而且,我刚才得到消息,左营那边,昨晚有军统的人过去突袭搜查,抓了几个文书兵,但具体原因不清楚。”
张启明失踪,左营被查。时间点卡得如此之准,就在他拿到情报、并试图再次接触之后。这已经不是怀疑,而是确凿无疑的陷阱了。
魏正宏的动作,快、准、狠。
“看来,‘医生’的药箱,不仅自己坏了,还把病菌传染给了别人。”林默涵放下茶壶,声音冷得像冰。张启明的贪生怕死和愚蠢,彻底暴露了这条线。现在,任何试图联系张启明的行为,都等于自投罗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曼卿急切地问,“魏正宏肯定已经顺着这条线摸到高雄了。你现在的身份……”
“我的身份暂时还是安全的。”林默涵分析道,思维高速运转,“魏正宏这个人,多疑。他如果只有张启明一面之词,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会轻易动我。他更可能做的是,放长线钓大鱼,看看‘沈墨’背后还有什么人,或者,等着‘沈墨’自己露出马脚。”
“就像现在这样,派人监视你,试探你。”苏曼卿接话道,脸色更难看了。
“对。”林默涵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能慌,更不能断联。越是非常时期,越要表现正常。甚至,要表现得比平时更积极,更像一个急于做成生意赚钱的商人。”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既然魏正宏想看‘沈墨’会怎么做……那我们就演一出戏给他看。”
“什么戏?”
“我想办法,传递出‘沈墨’因为生意受挫、急需资金周转,打算冒险走一趟私货的消息。”林默涵缓缓道,“货,当然是假的。但接头的人、地点、时间,我们可以精心设计。魏正宏既然认定我是大鱼,肯定会调集人手去围捕。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布网的时候,从网眼里溜走,顺便……看看能不能咬下他一块肉来。”
这是一步险棋,是将计就计,更是虎口拔牙。
苏曼卿听得心惊肉跳:“太危险了!万一被识破……”
“没有万一。”林默涵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魏正宏现在自信满满,认为掌控全局。他绝不会想到,他眼中的猎物,敢于反过来利用猎人的陷阱。而且,我们需要争取时间。‘台风计划’的情报不能断,老赵他们牺牲换来的线索,不能就这么断了。”
他看着苏曼卿,语气缓和了一些:“曼卿,你需要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想办法确认张启明到底招了多少,以及魏正宏现在大概在哪个位置督战。第二,我们的备用联络渠道,必须全部激活,但不能用。我要知道,除了我和你,还有谁能在这个时候,接触到左营或者更高层级的情报。”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没有退缩的余地。她用力点头:“好,我试试。那个修鞋的摊子,我会想办法通知‘青松’,看他能不能从乡下过来一趟。”
“青松”是他们最后的保底上线,一个潜伏极深的老人。
“心行事。”林默涵叮嘱道,“现在开始,我们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决定生死。”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苏曼卿便借口添水,先离开了包厢。
林默涵独自坐在茶馆包厢里,听着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嚣,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巨大的风暴眼中。四周狂风暴雨,中心却诡异地平静。他知道,魏正宏正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而自己,必须在这张网彻底收拢之前,找到那一线生机,甚至……反败为胜。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
是时候行动了。
……
傍晚时分,林默涵回到了盐埕区的家。
陈明月开门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紧张。
“怎么样?”她低声问。
“老样子。”林默涵脱下外套,挂好,神态自若,“晚上吃什么?”
“炒米粉,还有鱼汤。”
“好。”林默涵走到餐桌旁坐下,状似无意地道,“对了,明天我可能要去趟基隆,看看那边的船运情况。高雄这边最近风声紧,不定换个港口能有点机会。”
基隆,在台湾岛的另一端。这是一个明显的、试图远离漩涡中心的举动。
陈明月正在盛汤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林默涵一眼。这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担忧、不解、害怕,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信任。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端到他面前。
晚饭后,林默涵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翻看账本。陈明月收拾完厨房,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缝补衣物,气氛看似宁静。
然而,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宁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
夜色渐深。林默涵合上账本,起身累了,先去睡了。他回到二楼卧室,反锁房门。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再次来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丝缝隙。
街角那个修鞋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卖香烟的贩,缩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监视升级了。
林默涵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魏正宏,你以为布下天罗地网,就能困住海燕吗?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这次,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暗格,取出了纸笔。
这一次,他要写的,不再是汇报,而是一份诱敌深入的“剧本”。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个字,都是算计,都是冒险,也都是通往生路,或者死路的阶梯。
他写到一半,忽然停下笔,从怀里摸出那张磨损的女儿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天真无邪。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极轻地抚摸了一下,重新将它夹回《唐诗三百首》里。
做完这一切,他继续低头书写。
窗外,高雄港的夜空中,乌云正悄然聚拢,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风暴眼的中心,那个代号“海燕”的男人,正冷静地梳理着羽翼,准备迎击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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