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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1章 暴雨将至,高雄港的八月(2 / 2)

他刚爬上窗台,就听见正门被撞得砰砰响。

“开门!再不开我们炸门了!”

林默涵咬紧油布包,翻身跳进臭水沟。冰凉的污水瞬间浸透衣裳,他屏住呼吸,只露出眼睛在水面上,看着那些军靴踏进厂房,听着他们在屋里翻箱倒柜。

“跑了!从后面窗户!”

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林默涵慢慢往棚户区方向移动,尽量不激起水花。他知道,现在每一秒都关乎生死——一旦被发现,不只是他,整个高雄的情报网都会毁于一旦。

雨声掩盖了他的喘息。他爬上岸时,浑身滴着脏水,像个真正的逃难渔民。棚户区的老人看见他,也只是漠然瞥了一眼——这种日子,谁都顾不上谁。

林默涵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绕了七八个弯,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动静,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靠在潮湿的土墙上,从嘴里取出油布包,确认胶卷完好无损。怀里的怀表还在,只是玻璃罩裂了道细纹。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得想办法回市区,还得通知陈明月取消预案——如果她按约定去了明星咖啡馆,可能会撞上搜查。

他正想着,巷口忽然出现个人影。穿灰色西装,撑着黑伞,脚步不紧不慢。

林默涵立刻贴墙站定,手摸向袖口的铜簪。

那人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伞面微微抬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是苏曼卿。

“沈老板,”她笑着,声音不大不,“雨太大,我给您送伞来了。”

林默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他走过去,苏曼卿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低声:“别回店里了。今天全城戒严,你家附近至少有三拨人在守着。”

“怎么回事?”

“魏正宏亲自下的令。”苏曼卿的语气很淡,像在别人的事,“听有人供出了左营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虽然没指名道姓,但他盯你很久了。”

林默涵沉默片刻,问:“老郑呢?”

“安全了。我的人把他送上南下的大巴了。”苏曼卿顿了顿,“不过沈老板,你这趟回去,恐怕是进不得家门了。”

林默涵当然知道。他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撤离高雄,启用台北的备用身份;要么冒险取回藏在店里的发报机和其他资料。前者安全,但意味着前期经营的关系网全部作废;后者九死一生,却可能保住整个情报链。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远处又有警笛声传来,由远及近。

“我去拿东西。”林默涵。

苏曼卿看了他一眼,没劝。她从包里拿出个纸包递过去:“换身衣服。我车在前面巷子等着,只能送你到两条街外——再往前就是警戒区了。”

林默涵接过纸包,里面是套干净的灰色西装,和他平时穿的款式差不多。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陈明月呢?”

“我让阿旺去传话了,你去台南收账,要过几天才回来。”苏曼卿拢了拢披肩,“她信了,但现在肯定急得不行。”

林默涵点点头,没再什么。他撑开苏曼卿带来的伞,走进越来越密的雨里。伞面是黑色的,能遮住大半张脸。他走得很快,却尽量不显仓促,像个被雨淋湿的普通商人。

路过一家杂货铺时,他瞥见橱窗里的收音机正在播报新闻:“……警备司令部今日破获一起共谍案,抓获嫌疑人三名……”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墨海贸易行所在的街道已经能看到灯光,但他没靠近,而是绕到后街的巷子口。从这里能看见店铺的后门,一切如常,只是二楼窗帘拉着——那是陈明月在告诉他“家里安全”。

林默涵在阴影里站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埋伏,才快步穿过巷子,用钥匙轻轻打开后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座钟滴答作响。他脱下湿外套,轻手轻脚走上二楼。陈明月不在卧室,也不在客厅。他走到阁楼入口,掀开地板上的暗格——发报机还在,旁边整齐码放着密码本和备用电池。

他松了口气,正要收拾东西,忽然听见楼下有轻微的响动。

不是陈明月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像猫爪踩过地板,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默涵立刻熄灭手电筒,屏住呼吸。他慢慢抽出袖口的铜簪,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提醒他随时可能到来的结局。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

“默涵?”

是陈明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林默涵几乎要松口气,又硬生生忍住。不对劲——如果是陈明月,她不会这么晚还下楼,更不会用这种试探的语气。

他无声地移到门后,握紧了铜簪。

脚步声停在阁楼门外。一片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的人轻声,“魏处长让我来请你喝茶。”

林默涵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他认得这个声音——白天在修船厂,那个领头的便衣过同样的话。

门把手缓缓转动。

阁楼里没有光,但走廊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线,足够让他看清门外人的轮廓:中等身材,右手插在口袋里,那里面大概率是一把枪。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在门被完全推开的瞬间,猛地将门向后一撞!

门外的人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出击。林默涵趁势扑出去,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铜簪抵上脖颈动脉。他感觉到对方身体一僵,口袋里的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谁派你来的?”他压低声音问,铜簪尖端已经刺破皮肤,渗出一丝血腥味。

那人没挣扎,反而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沈老板……好身手。”

这声音不对。林默涵怔了一下,凑近些看——借着走廊的光,他认出这张脸:是阿旺。

“阿旺?”他松开手,难以置信,“你怎么会——”

阿旺转过身,揉着被撞疼的肩膀,脸上还挂着那种憨厚的笑:“沈老板,对不住啊,我也是没办法。”

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他后退半步,目光扫过楼梯——那里站着两个人,正举枪对准他。再往楼下看,客厅里坐满了穿便衣的人,领头的正是白天在修船厂见过的那个。

魏正宏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阴鸷的脸。

“沈墨先生,”他,语气像在招呼老朋友,“或者,林默涵同志?”

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默涵站在原地,袖口的铜簪硌着手心。他知道,这次是真的无处可逃了。

窗外,暴雨还在下。雨声掩盖了一切,包括这座房子里即将发生的,生与死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