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一步,挪到了帐门前。
干枯的手指,掀开了厚重的防风门帘。
外面,是合肥城的夜。
没有星光,没有月色。
城头上的火把稀稀拉拉,只剩下几簇还在风中苟延残喘。守军的剪影靠在残破的城垛后面,像是一排排歪歪斜斜的墓碑。
远处,不知是哪个伤兵营的方向,传来一阵阵低沉而痛苦的呻吟声。那声音在冷风中飘荡,像是在鬼门关前徘徊的游魂。
满宠站在门帘后面,静静地看着这座城。
这是他用一万五千条人命,硬生生砸开门缝,才挤进来的城。
风从城墙那个被火炮轰出的缺口里疯狂地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极其剧烈的寒噤。
他低下头。
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双手在抖。
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不是因为伤口的剧痛,也不是因为冬夜的严寒。
是因为他知道,他要做的那个决定,比死还难。
如果死战到底,他和这两万人都会成为大魏的忠魂。洛阳的史书上,会给他满宠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死节之臣,满门哀荣。
可是,那两万个跟着他冲进合肥、喊他大都督的弟兄呢?
他们会渴死,会饿死,会在绝望中互相撕咬,最后变成一堆发臭的烂肉。
如果投降……
他满宠,大魏的四朝老臣,坐镇东南二十年的擎天之柱,将会成为大魏历史上最大的叛贼。他的家族,他在洛阳的妻儿,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选啊……”
满宠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悄然没入了花白的胡须中。
满宠用了一天一夜,来做这个决定。
这一天一夜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
第二天清晨,他叫来了全城所有活着的、校尉以上的军官。
一共十九个人。
在城中一间被吴军投石机砸得面目全非、连屋顶都塌了一半的民宅里,满宠坐在轮椅上,看着这十九个浑身是血、形如乞丐的军官。
他把陆逊的条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不加任何修饰,不加任何煽动的评判,也不加任何诱导。就像在念一份极其普通的军情通报。
说完之后,他让每个人表态。
十九个人,在冷风漏进来的民宅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大都督,我不降!”
一个断了左臂的校尉猛地站了起来,用仅剩的右手砸在胸口的破甲上,眼珠子通红:“我们跟着您杀进这破城,不是为了给吴狗下跪的!战死不降!”
有七个人跟着他站了起来,咬着牙附和,声音里透着疯狂的死志。
还有五个人,死死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血的破靴子,一言不发。
三个人看着满宠,声音沙哑:“大都督说打,我们就打;大都督说降,我们就降。”
剩下的四个人,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他们没有发出声音,但从指缝里渗出的眼泪,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砸出一个个泥坑。他们连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满宠靠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骂那七个主战的校尉不知死活,也没有逼那五个沉默的人表态,更没有去呵斥那四个哭泣的软蛋。
他只说了一句话。
“都回去吧。”
“回去,问问你们的兵。”
满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砸在十九个人的心坎上。
“问问那些断了腿的,问问那些瞎了眼的,问问那些在伤兵营里疼得满地打滚、三天没有喝过一口水的弟兄们。”
“问问他们……是想死,还是想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