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三千人。
他们挤在城墙上,挤在宽阔的马道上,甚至挤在城门洞前方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有人拄着断成两截的木枪站着;有人因为腿上有伤,只能靠在旁边同袍的身上,半坐半躺;还有几十个不愿意留在营里等死的重伤员,硬是让人用担架抬了上来,平放在城砖上。
两万三千双眼睛,带着茫然、绝望、麻木和一丝狂热的期冀。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城楼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老人身上。
满宠推开了两名亲卫的手。
他双手扶着冰冷残破的石栏杆,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
寒风吹过,他那一头花白的乱发在风中狂舞,像是一头垂死的苍白老狮。
他环顾四周。
看着这些满脸污垢、嘴唇干裂流血的年轻脸庞;看着那些被绷带裹得只露出一只眼睛的老卒;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袖管和裤腿。
他看了很久,仿佛要把这每一张脸都印在脑子里。
然后,他开口了。
“弟兄们。”
他的声音哑得极其厉害,就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但在这死寂的城头上,这声音却像是一记重锤,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借着城墙的拢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满宠,是从许昌带着你们出来的。”
“我带你们来合肥,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送死的。”
满宠的双手死死扣着石栏,指节发白。
“打仗,是为了赢!为了保家卫国,为了封妻荫子!可如今……”
满宠闭上了眼睛,声音颤抖却决绝。
“赢不了了。”
这四个字一出,城头上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又被死寂压制了下去。
“水,断了。粮,快没了。”
满宠重新睁开眼,目光如炬:“就在昨天,陆逊退兵了。但他不是逃跑。他把三万精锐,压在了许昌城下。”
“我们身后的许昌,空了!”
“陆逊不需要再攻打我们这座破城。他只需要在外面挖沟,在外面等。等上十天,我们这两万多人,就会全部渴死、饿死在这座城里!连一具全尸都不会留下!”
满宠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悲怆:
“我可以陪你们死在这里!我满宠六十多岁了,活够了!一个人死,容易!抹脖子,跳城墙,眼一闭就完事了!”
“可两万三千人,一起像干尸一样憋屈地死在这里,那不叫殉国!”
“那是毫无价值的白白送命!那是我满宠,害了你们!”
满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在大口地喘息着,伤口渗出的血水重新染红了绷带。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可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反而变得比钢铁还要硬。
“陆逊给了条件。”
“三日之内,合肥开城,缴械。”
“只要放下兵器,他保全所有将士的性命。一人,不杀。”
这句话,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盆冷水。
城头上的死寂瞬间被打破,直接炸开了锅!
“哗——!”
有人愤怒地破口大骂:“大都督!不能降!吴狗不讲信义,那是骗我们的!”
有人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声凄厉。
有人疯了一样地把手里的残缺兵器狠狠砸在石砖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就在这极度的混乱中,一名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恐怖刀疤的老卒,拼了命地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面。
他手里抓着半截长矛,扯着那已经干涩到极点、像是在撕裂声带的嗓子,仰起头冲着城楼上的满宠嘶吼:
“大都督!咱们跟他们打到底啊!”
“死了就死了!怕个鸟!”
老卒的眼泪冲刷着脸上的血污,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咱们是大魏的兵!大魏的兵,头可以断!但膝盖,跪不下去啊!”
“不降!战死!战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