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额头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独眼定定地看着半空中那面残破不堪、已经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军旗。
他慢慢地伸出了那双布满老茧和血口子的手。
他握住了旗杆上的那根粗糙的绳索。
绳索上,全是夜风凝结出来的白霜,冰冷刺骨。
张颖的手指在绳索上停留了很久。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城楼正中,那个依然跪伏在石砖上,久久不愿起身的老人。
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城墙下方,那两万三千双在火把微光中、默默注视着他的眼睛。
张颖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将它憋在肺里。
然后,他闭上了那只仅剩的眼睛。
手臂猛地发力。
拉了。
“嘎吱——嘎吱——”
滑轮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干涩声响,在死寂的城头上格外清晰。
那面迎着江东风雨飘扬了数十年的“魏”字大旗,顺着笔直的旗杆,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下滑落。
风不甘心地把旗面吹开,似乎想把它重新撑起,但在重力的拉扯下,它撑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力地塌了下去。
旗角拖过了冰冷的石砖,拖过了满宠跪伏的膝前。
最后,那面大旗,软软地、毫无生气地堆叠在了地上,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尸骸。
城头上,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没有人痛哭,没有人怒骂。
只有风,呼啸着穿过合肥城的每一个缺口。
城外,三百步。
吴军挖掘的壕沟后面,一处隐蔽的土丘上。
江东悍将丁奉,正趴在冰冷的冻土上。他双手举着从大汉那边流传过来、千金难求的千里镜,死死地盯着合肥北门的城头。
他在看。
他看到了那个灰白头发的老人下跪。
他看到了城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如波浪般跪倒。
最后,他的视线,聚焦在了那面缓缓坠落的大旗上。
丁奉看了很久。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沉重起来。
“啪嗒。”
千里镜从他那双杀人如麻的大手中滑落,摔在了壕沟边缘泥泞的烂泥里。沾上了泥水。
丁奉没有去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下达什么欢呼胜利的命令,但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慢慢地直起上半身,坐在了泥地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身边的副将,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丁奉伸出手,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把陪伴他饮了无数魏军鲜血的厚背长刀。
他没有举刀高呼。
而是倒转了刀柄,双手握着刀刃的上方。
“噗!”
他用力一插,将这把长刀,狠狠地插进了脚下那片吸饱了吴魏两军鲜血的冻土里。
刀身入土半尺,锋利的刀刃没入黑暗,只留下厚重的刀柄,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
丁奉就那样坐在地上,看着那把插在泥土里的刀,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已经降下旗帜、陷入死寂的合肥城。
这位江东的杀神,眼底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疲惫。
他对着合肥城头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沉声吐出了四个字。
“够了……”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