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低下头,用那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甲,一点一点地,生硬地去抠那个被血渍粘住的扣绊。
一下,两下。指甲翻卷,渗出血丝。
终于,“啪”的一声轻响。
扣绊解开了。
满宠双手握住剑鞘,将这把佩剑连鞘取了下来。
这把剑并没有出鞘,但仅仅是暴露在外的剑鞘,就已经足够让人触目惊心。那是包着鲨鱼皮的剑鞘,如今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划痕、刀砍的白印和磕碰出来的凹坑。
这把剑,从建安年间就跟着他了。
从合肥抵御孙权的十万大军,到许昌参与中枢谋划;从寿春的屯田防线,到汝南的平叛剿匪。
他满宠握着这把剑,打了四十年的仗,在东线的这盘大棋上,他没输过一场。
满宠将佩剑平举在胸前,双手往前一送。
递向陆逊。
在这个简单的动作中,满宠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那不是因为肋骨处撕心裂肺的伤痛,也不是因为向敌国统帅低头所带来的屈辱。
是因为四十年的重量。
四十年对大魏的忠诚,四十年在江淮大地上的心血,四十年的骄傲和荣誉。
在这一刻,全部被剥离,死死地压在了这一个极其缓慢的递剑动作上。
陆逊静静地看着递到面前的这把剑。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在剑鞘上停留。他看着那些划痕,看着那些凹坑,最后,目光落在了剑柄上。那上面缠绕的防滑皮条,已经被满宠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甚至包上了一层深色的包浆。
这是军人的魂。
陆逊沉默片刻,终于缓缓伸出了双手。
他极其郑重地、没有一丝轻慢地,从满宠那双颤抖的手中,接过了这把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出受降的仪式已经完成时。
陆逊做了一件让在场十万吴魏将士都始料未及的事。
他的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
拇指轻轻一推。
“铮——”
一声极其清脆、带着龙吟般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陆逊将这把跟随了满宠四十年的古剑,从鞘中缓缓抽出了半寸。
仅仅是这半寸的剑身,暴露在阳光下。
没有耀眼的寒光。因为那剑身靠近护手的地方,已经生出了一层斑驳的血锈。那暗红色的光晕在阳光下显得极其刺眼,就像是一块凝固了时间、吸饱了鲜血的琥珀。
陆逊眯起眼睛,盯着那半寸剑身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拇指一松。
“喀。”
剑刃重新被轻轻推回了鞘中,严丝合缝。
紧接着,陆逊双手捧着这把剑,手臂向前一伸。
他把剑,递了回去。
递回到了满宠的面前。
满宠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周围的吴军将领,包括吕据在内,全都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将军,剑还是你的。”
陆逊的声音并不高亢。但他说话时中气极稳,在这落针可闻的空旷场地上,这声音传得很远,传进了前面几千人的耳朵里。
“陆某,不收败军之将的剑。”
这句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没有带一丝怒火,却精准地、残忍地切开了满宠拼命维持的最后一点自尊。
它是统帅对统帅的最高敬意,你守了二十三天,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但它同时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宣判——你输了,你不再具备作为一个对等统帅向我交剑的资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