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进门时鞋底踩进泥水,整个人僵了半拍。
前堂灯光昏黄,湿纸钱贴在墙角,有几张顺着水流漂到他脚边,翻过来,背面糊着泥。柜台边铜盆里压着第二十四张纸钱,水面浮着一层细黑的灰。
二十三个纸人站在楼梯口,白纸脸朝下,血红的眼点暗着,一动不动。
医生的急救箱差点脱手。
赵哥低声提醒:“看病,别问。”
医生咽了一下,拎着箱子踩过泥水。绕过第一只纸人的时候,脚下明显绕了个大弯,肩膀缩着,连呼吸都压轻了。
纸人没理他,竹篾支出来的纸手垂在身侧,滴着泥。
走到柜台旁,他才看见苏亦青。
她靠在柜台边,脸色白得不像活人。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右手把她肩上那件外套轻轻往后拨。
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扯开的时候带出一丝血。苏亦青眉头都没皱,抿了一下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医生剪开肩线,血色翻出来,混着细碎的纸灰。
纸灰在肉里湿漉漉地嵌着,跟烧过的旧书碎屑差不多。
镊子停了一下。
“有异物,得清创。”
肩头被竹篾刺穿的位置,皮肉边缘发白,血流得慢却止不住。药水淋上去,纸灰不浮起来,反而往深处钻,跟长了根一样。
医生手抖了抖。
“这什么东西?”
赵哥咳了一声。
医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小念抱着灼灼蹲在柜台后面,盯着伤口,眼泪汪汪的。
镊子夹出一点黑灰,刚离开伤口就缩成焦粒,啪地碎在托盘上。医生盯着那粒东西看了两秒,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决定不想了。
苏亦青抬手按住伤口边缘。
“别夹深了。留一点。”
医生愣住。
青玄尾尖拍了一下地面。“留着做什么?养花?”
“有人借着这点灰锁我的血。夹干净了,线断了,我就看不见它接在谁手上。”
青玄嘴巴动了动,没接话,碧绿竖瞳看着她肩头那团血色,尾巴卷得紧紧的。
顾沉渊在手机上打字。
助理凑过去看了一眼,念出来:“能止多少止多少,保留取样。纱布和器械单独封存。”
医生这辈子没接过这种医嘱。
但付钱的人站在旁边,他照办了。
赵哥已经把手机架在柜台上,镜头对准楼梯口,角度卡得刚好能拍到王昌明被拖下来的全程。
助理开了录音笔,看了一圈,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没沾泥水的地方——黄纸盒上。
把录音笔搁上去,红点亮起来。
“这地方连块干的台面都没有。”助理小声嘀咕。
赵哥踹了他鞋一脚。“干活。”
王昌明被拖到楼下时,两条腿软得站不住。
脸上粘着半片烂纸钱,脖子上有自己掐出来的指痕,紫红色,五个坑一个不少。眼白里红线退了,只剩细细血丝。
整个人被泥水泡透了,头发贴着头皮,像从河里捞上来的。
保镖把他按进椅子。椅脚陷进泥水里,吱呀一声。王昌明屁股刚挨上坐面,整个人就往下滑,被保镖一把掐住后领拎回来。
二十三个纸人跟着下楼,脚步没有声音,只有纸皮拖过泥水的沙沙响。
停在三步远的地方,白纸脸齐齐朝他。
王昌明头往椅背上缩,脖子恨不得缩进肩膀里。
“我说,我都说。……别让它们看我。”
青玄靠在楼梯扶手上,尾巴搭在台阶边缘,碧绿竖瞳眯了一条缝。“当年他们泡在水里喊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王昌明不敢回。
苏亦青肩上药棉刚压下去,血就洇透了一层。医生把第二块药棉覆上去,按压的手有点抖。
“苏小姐,您再耗下去,这伤口不是缝合能解决的。”
“等问完。”
苏亦青语气淡淡。
顾沉渊抿了抿唇,取过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后。
苏亦青没推开,直接坐了下去。
他把黑伞立在她身侧,伞尖压住一张顺水漂来的纸钱。纸钱上的墨字已经被泥水泡花了,只剩半个“亡”。
助理清了清嗓子,看向王昌明。
“你放心,我们只问事实。时间、地点、人物、资金流向。你只回答亲眼见过的、亲手经办的、亲耳听到的。不要评价,不要猜测,不要扯任何你解释不了的事。”
王昌明眼珠子转了转,落在纸人身上,又赶紧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