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青病倒了,她的病来得那样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而且她病得很重,几乎起不来床了。或许是因为守静的离去,或许是因为周围几乎所有人的怀疑和敌视,她从玄武逃回了剑门,本以为回到了家,没想到迎接她的是利剑和流言。
虽然叶云竭尽全力帮了她很多,但是叶云素来手段强硬,难免激起了一些人的倔犟脾气,虽然这些人并没有再出现在陆小青面前指责她,但是他们由原来的怀疑变成了确定他们认定陆小青就是奸细,她去引诱拜碑教的大魔头守静,想要借此一飞冲天,没想到不仅没有引诱成功,而且反倒把自己的名誉赔上了。如果说一个女子处心积虑地引诱一个男子,虽然不成体统,但是勉强还能说是出于爱慕;但是如果女子处心积虑去引诱一名男子,不仅一败涂地,而且还赔上了自己的清白,那就比下贱还不如了,杀了她都嫌污了刀。一些和陆小青或者是叶云有过嫌隙的弟子几乎随时随地都要把陆小青拎出来,一边嘲笑,一边怒骂,他们站在角落背对着当事人,怒射冷箭,自认为有铮铮傲骨不屈于权贵和淫威,却身行卑鄙行径。
陆小青拼了命带回了穷奇的消息,不仅没有获得只言片语的褒奖,反倒陷入了流言和冷箭的泥沼,这绝对是她始料未及的。叶云虽然时时安慰陆小青,但是随着剑门和拜碑教之间的局势越发危机,他不得不将更多的时间花在朝阳峰上。桃子在昏睡中修养,孤零零的陆小青在风刀霜剑里挨了几天,终于被心中堆积的阴郁击倒了。
叶云在朝阳峰和浮碧之间两头来回跑,一双眼睛熬得通红,陆小青心里很是愧疚,因此强硬地拒绝了叶云的探望,假借闭关的名义成天把自己关在了闲情斋里。叶云心里着急,可是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无奈之下,叶云只好向木掌门打听了无尘的所在,用金剑寄了书信向无尘求助。
不过信已经寄出三天了,叶云并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虽然陆小青在启动了闲情斋的阵法拦住了叶云,不过叶云只要忙完了事情还是会回到浮碧来休息。为此他在闲情斋边上建了间小屋,作为他的临时住所。
陆小青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她感觉身体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如入火海,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极端感受几乎要让她的痛觉神经都炸裂了,她想要转动体内的灵气来平复身体的难过,但是没想到一运转体内的真气,那些原本平复的真气就突然变成了汹涌的波涛,震荡得她的每一寸经脉都痛苦非常,几乎让她在一瞬间以为自己浑身的经脉都突然被汹涌的真气冲断了。好不容易平复了身体里真气的暴动,陆小青只好在昏昏沉沉里挨着病痛,一时醒一时睡,也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陆小青看见了一个颀长白色的身影怡怡然从门外走进来,陆小青听见了椅子被搬动的声音,然后她恍惚间看见白衣男子坐在了她的面前,不是叶云,陆小青艰难地看了一会儿,才突然意识到,是无尘回来了。
无尘伸出手在陆小青的额头上摸了摸,陆小青可以感觉到无尘手里因为持剑而打磨出的薄茧,无尘的手掌微凉,让陆小青感觉到有片刻的安心和舒适。陆小青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无尘的脸,可是她怎么也看不清,她眨了眨眼眼泪滚入了发间,眼前的一切终于变得清晰。
“你发烧了。”无尘清冷如月的声音落在陆小青的耳中。记忆穿过了一层层岁月的轻纱,吹散了落在灵台上的尘烟,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师尊。”陆小青哭着低声喊道,声音哀婉如杜鹃啼鸣。她伸出手,用手背无力地擦去眼睛上的泪水,像是丢了宝贝的小孩。
无尘握着陆小青的手,纯净的温暖如同温泉洗涤着陆小青的每一寸经脉,将沉积在经脉里的冰冷和滚烫安抚,重新归拢到了气海。接着无尘又设下了封印,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冷热灵气封印在了陆小青的气海一角。
陆小青身体的痛苦很快就消失了,炙热和寒冷同时消失了,她感觉如沐春晖的放松。但是陆小青心里依旧有许多不得解的困惑,她拉着无尘的袖子,泪眼汪汪地看着无尘。
无尘的脸色有些苍白,白色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和消瘦的身子让剑仙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冷清一些。
陆小青突然感觉到一种痛苦,从心里生出的无能为力的痛苦。当她痛苦的时候,她的师尊可以不远千里从闭关的地方回来医治她,但是她现在连无尘中的毒该如何解都不知道,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尘受苦却无能为力。陆小青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这样憎恨自己,憎恨自己的弱小。
陆小青擦掉脸颊上的泪水,抽着气对无尘难过地低声说道:“徒儿没用,累得师尊出关来救徒儿。”她的语气难过得好像是在做临终忏悔一样。
“你心里的执念太重了,执念太重,会成心魔。”无尘说道。
陆小青一时间不太明白无尘说的话,她思索了一会儿,对无尘说道:“徒儿愚钝,请师尊明示。”
“如果无法放下心里的执念,不如就顺着心意前行。”这样的说法够直白了。
陆小青愣愣地呆了一会儿,惨然说道:“可徒儿前不见通途,后不见退路。”她这是心病,治病的药丢了,没了药,心病如何医治她有太多情感和美好遗落在过去,她前行,却看不见未来,过去也永远无法改变,自然也失去了退路。
无尘轻轻叹道:“痴儿,你走出这道门,自然就能看见通途了。困于方圆,只是作茧自缚。”他指的是叶云,叶云对陆小青的看重和关切,无尘从叶云信里的字里行间就能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