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未到,蒋贻孙只得率领留守的士兵们殊死抵抗,誓与要塞共存亡。
这日,又是一场激烈交战过后,时间已近黄昏,天际残阳如血,与地上血河相映,又将余晖抹在古老而沧桑的城墙上。
晚风吹过,夹杂着浓重的腥味。无人捂鼻,似乎都已适应了这样的血雨腥风。但那些负责打扫战场,收拾遗体残骸的将士们,搬出一个又一个自己的战友,那坚毅的脸庞上还是隐现出哀痛。
在他们清理的过程中,甚至还能翻出一些早已血肉无存的白骨,那些白骨被缠在黄草的根茎中,像被有情地呵护住。无人收拾的亡者,被乌鸦野兽物尽其用之后,再由自然来安葬。而那些有人收拾的,也不过是一个巨坑,一块无名碑,直至坑上草长,碑石倾倒,便再也无人得知这里曾安息了多少英雄。哪怕后来有人故地重回,想来看一眼自己的袍泽们,也不知人在何处边了。
战争如此无情,但冷却不了战士心头的热血,他们知道,自己必须以血肉之躯守住这一方要塞,因为身后是自己的家园,是自己的父老乡亲。
男儿到死心如铁。但这铁,生之时,是沸腾在身心之中的铁水,死后虽冷却了温度,却也浇铸成了一身不屈的脊梁。可以倒下,却不会屈服。
越来越多的戍兵倒下了。坚守愈发艰难。许多士兵连日来没有睡一个安稳觉,他们从战场上被替换下来后,竟无力气再回兵营,而是在城内路边随地一躺,睡成一排又一排,随时等待击鼓再战。这些日子,不仅同仇敌忾的伙伴们不断减少,粮食、药物、兵器等也越来越匮乏。他们不知道还能固守多久,但将军命令他们战斗,他们便战斗,绝不考虑哪怕全军牺牲也守不住要塞的后果,所以一日又一日,他们便如此坚守下来了。
在过去,曾有文人大声喟叹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他们早已领略了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残酷,却并未效仿醉卧沙场的做法。他们只是倦极或者被打倒,才会卧倒沙场。也许至死,他们都没有体会过那种浪漫,但是这样竭尽全力,不顾生死的守卫才是他们以行动写就的诗行。正如那城外流血的那些,城下枕戈的那些,也许任何人看了,都不会觉得美,但任何人看了,都会铭刻于心。
蒋贻孙和另两位将领出营巡视,从一排排倒卧的士兵中间穿过,其中一位将领问他道:蒋将军,咱们援军还有多久才到?弟兄们已经快撑不住了。这话五日前便有人问过了,但他们还是撑过了这五日。
蒋贻孙面容凝重,看向身后沉沉夜色中的无边戈壁,片刻后才道:我相信靳将军,他们一定会赶在龙朔关失守前到来的。
敌人半夜再度突袭,战鼓一响,便又有数不清的战士有序而紧密地冲上城墙。这夜,战火烧透了黑暗,又有许多人,随夜色一起消失在黎明到来之前。
敌袭在日升之后才撤去,但半个时辰后,再发一轮,从昨日开始,西夏发动的袭击越来越频繁,他们似乎预料到了城内的情况,所以预备在这两日便将龙朔关拿下。
蒋将军,我们快守不住了,这回,是真的快守不住了!
龙朔关失守,凉州便也要完了!我们必须死守,除非敌人踏过我们的尸体,否则休想过关!蒋贻孙看一眼身后的将士们,双眼血红,一声令下,全员迎敌,不留后路。
这场仗直打到黄昏,城头大旗摇摇欲坠,城门颤颤将开。忽然,喊杀声震天,从身后传来。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靳将军来了!靳将军带领援军到了!
一时,士气大振,援军迅速加入战场,形势开始扭转。西夏军见状,终于下令撤兵。
这夜,原龙朔关的守军终于可以安心地休整了,他们不仅获得了喘息的机会,也分得了援军带来的粮草与药材,在援军的守卫与照料下,他们吃饱,伤口被包扎好,在自己的营帐中,卸下铠甲,躺上床铺,暂无后顾之忧地闭目而眠。
靳以本让蒋贻孙也好好休息一夜,但他坚持要与靳以讲解本地情况与战况,讲完后,又陪着靳以出帐巡视。
夜风吹过营帐,吹得篝火毕剥作响,巡逻的士兵们步伐整齐地踩过草地,身上的铠甲与兵器相触,远处马营里偶有马嘶声传来。
好久没有过这么安宁的夜了。蒋贻孙感叹道。
你们辛苦了。靳以道,我们来晚了。
蒋贻孙一笑,只要龙朔关没有失守,便不晚。
许久后,靳以又说了声:我很抱歉。
蒋贻孙回道:将军无须这么说。
靳以却摇头道:不,这声致歉是为了,为了傅明。
蒋贻孙闻言,脸上流露出一缕悲戚神色,关于傅明的事,燕乐曾来信与他说过,他的伤心虽随时间逐渐淡却,但如今听靳以提起,却仍是觉得心头一疼。
但他无法开口指责靳以,他想,靳以一定比自己更难以释怀。沉默良久后,他才说道: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向圣上请个恩,让我回去一趟,我去看看明哥儿。
嗯。靳以轻应了一声。
蒋贻孙本想问一问关于燕乐的事,但又觉得靳以应当不会关注燕乐之事,于是终究没有问出口。罢了,等回去了,便去找他,和他一同去看傅明。只是不知他自己的事情办得如何了,可还顺利。蒋贻孙知道燕乐是有仇要报的,且那仇人似乎来头不小,但他不知道具体情况。虽挂心,可眼下战事要紧,便也只得暂且放下,留待来日再说。
第42章章四二
龙朔关劫后余生,因为援军到来,再度坚固如铁城,西夏又大举进攻了几次,损失不少,却还是无法取下,反而被靳以领军打得将大营往后挪了几十公里。但他们显然没有完全放弃,一边做小规模的侵袭,一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也许是良机,也许是援军。
对方无法攻破龙朔关,我方也无法一举歼灭对方,战事便就此胶着下来。
此时已是深秋,凉州几乎无雨,在秋风的吹拂与秋阳的炙烤之中或寒或暖,寒时如深冬凛冽,暖时似盛夏炽热。如此反复的天气持续近有一月,方随靳以到此不久的士兵们还未来得及适应,不少人都纷纷患病而身体虚弱。
军医忙不过来,便有人提议去附近城镇请些大夫来帮忙。靳以回应这一建议后,蒋贻孙便派了自己手下一些对当地颇为了解的兵士们去请人。
这日方凡坐诊毕,正在配药准备做药丸子,便见有几位军爷进院来,看着有些眼熟。